第三十六章元和偃武 (第2/2页)
“直政?”
直政看着他,笑了。
“好久不见。”
悠斗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直政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办点事,”他说,“顺便看看你。”
悠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他说,“正好,今天没什么病人。”
六
那天晚上,悠斗带直政去了他常去的那间小酒馆。
酒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是个老头,认识悠斗,一看见他就笑了。
“青木先生,今天有新鲜的生鱼片。”
悠斗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喝着酒,吃着鱼,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直政说了父亲去世的事。说了江户的事。说了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悠斗说了彭先生去世的事。说了那些病人。说了那些永远学不完的医书。
“桔梗呢?”直政问,“她还那样?”
悠斗点了点头。
“还那样。铺子越开越大,粥还在煮。”
直政笑了。
“她那个人,真是一点没变。”
悠斗也笑了。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直政放下酒杯,看着悠斗。
“你打算一直待在长崎?”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直政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这儿挺好。”
悠斗看着他。
“你呢?”
直政笑了一下。
“我哪儿都去不了,”他说,“生在松平家,死在江户城。”
七
第二天,直政走了。
悠斗送他到港口。船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
直政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保重。”
悠斗点了点头。
直政伸出手。
悠斗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然后直政松开手,转身往船上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悠斗。”
悠斗看着他。
直政站在那儿,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站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面前。
“桔梗等你很久了,”他说,“别让她等太久。”
悠斗愣了一下。
直政笑了笑,转过身,走上船。
船慢慢离开港口,越走越远。
悠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柿子早就摘完了,酿成了酒,晒成了干,送给了那些常来喝粥的人。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长崎来信。”
桔梗接过信,拆开。
信上说,直政来过了。说他们喝了一夜的酒。说——
“他说,你等我很久了。”
桔梗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攥紧。
“他还说,别让你等太久。”
桔梗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柿树。
树很高了,比她还高。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等春天来了,又会发芽,又会开花,又会结果。
“林叔。”
“在。”
“给长崎回信,”她说,“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春天来。”
九
宽永十五年冬,长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朴树上。悠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三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雪花,看着那些落在朴树枝丫上的雪,看着那些在雪里若隐若现的远山。
他想起了大坂城里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他现在清清楚楚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他要活着。
好好活着。
“三郎。”
“嗯?”
“春天,我要去江户。”
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想通了?”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这儿有我。”
雪还在下。
细细的,轻轻的,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长崎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