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天宫 (第2/2页)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说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王允也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刘协。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刘协的手。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
但王允看到了。
这孩子——在怕。
他在怕。
但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王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没说出来。
殿中的反对声越来越大。
“陛下,您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是谁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龙椅上的刘协——
笑了。
没人看清他的笑。珠链挡着。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笑的声音。
“朕是个孩子。”
刘协说。
“但朕的曹相国,不是孩子。他二十九岁,他打仗挺厉害。”
“死了。”
“朕的吕大将军,不是孩子。他是天下第一。”
“也死了。”
“他们打不赢的仗,凭什么觉得——换你们来辅政,就能打赢?”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他们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继续打。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法继续打!
更别提谁来辅政能力缆狂澜,简直做梦。
“张伯安。”
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一个坐在最角落、存在感极低的老官。
张伯安,原太常丞,负责宗庙祭祀的小官,品秩不高,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张伯安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来。
“臣……臣在。”
“你方才说,就算是死,也不能对贼人低头。”
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
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他在角落里跟着嚷了一句。没想到皇帝听到了。
“是……是臣说的。”
“那你打算怎么死?”
刘协的声音平平的。
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
“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死?自刎?触柱?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然后在家里上吊?”
张伯安说不出话来。
“死很容易。”刘协说,“曹相国走到城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万箭穿身。就这么死了。”
“但他死了之后呢?”
“太平道败了吗?冀州收回来了吗?大汉中兴了吗?”
“什么都没有。”
“他的死,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什么都没换来。”
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朕不要死。”
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
“朕要活着。”
“朕要活着看张角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
有人抬头,想说什么。
可能想说“陛下慎言”。
可能想说“张角有通天之术,非人力所能及”。
可能想说“陛下还小,不懂”。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杨琦站了出来。
“陛下。”
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压得很沉。
“臣理解陛下的心意。但——亲政一事,实在不合祖制。陛下年幼,若无重臣辅佐,朝政必乱。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很诚恳。
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太荒唐了。
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让他亲政?
开什么玩笑?
“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韩融跟上。
“臣——”
第三个人刚开口。
龙椅上的刘协,动了。
他没说话。
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
不是走下御阶。
是走到龙椅旁边,然后——站住了。
背着手。
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
九岁。
影子却像个大人。
然后——
龙椅后面,有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龙椅后面——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人影。
高大。宽阔。像一堵墙。
殿内光线昏暗,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
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肩膀很宽。
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
他一站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
不是杀气。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重。
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你站在上面,能听到冰层下面河水暗涌的声音。
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杨琦的手开始抖。
“什——什么人?!”
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
“殿前何人——护卫!护卫——!”
没有护卫冲进来。
龙椅后面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
一只手伸向背后。
然后——
金属碰撞的声音。
清脆。刺耳。
一杆方天画戟,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
方天画戟。
月牙形的双刃。
黑漆漆的杆身。
吕布的兵器。
吕布已经死了。
死在孟津渡口。
他的方天画戟——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刘范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
然后——
掷出。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扔。像扔一根柴火棍。
“嗖——!”
方天画戟划破殿中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冷风,笔直地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杨琦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躲闪、格挡、哪怕是抬手护脸——
“噗。”
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方天画戟的戟尖,从杨琦的胸口穿透,连带着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殿柱上。
杨琦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戟杆。
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着。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然后头一歪。
不动了。
整个人就那么挂在殿柱上。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壁虎。
满殿死寂。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呼吸。
三十多个官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兔子。
韩融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是腿实在撑不住了。
刘范的嘴张着,牙齿在磕碰,“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王允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
在抖。
他看到了。
那一戟。
那个速度。那个力道。
不是人。
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龙椅后面的那个人影,又慢慢地退回了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然后——
一缕白雾从龙椅后面漫了出来。
很淡。很轻。
像早晨山谷里的晨雾。
但这雾的颜色不对。
不是灰白色。
是白。
纯白。
白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
白雾顺着龙椅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
流过御阶,流过地砖,流过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脚边。
然后——往殿门的方向涌去。
从德阳殿的大门里涌出去。
漫过门槛。
漫过台阶。
漫过御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外面的侍卫揉着眼睛,看到脚边翻涌的白雾,吓得跳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白雾没有停。
它继续蔓延。
从南宫的宫墙缝隙里钻出去,从屋檐下面飘上去,从瓦当之间升起来。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白雾汇聚。
升腾。
往上。
越来越高。
站在洛阳城中任何一个高处,都能看到——
皇宫上方,白雾凝聚成了云。
低矮的、厚重的、白得不真实的云。
一层。两层。三层。
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宫盖在下面。
然后——
云层里面,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光。
金色的光。
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有人看到了。
在洛阳城南的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看到了。
在东市摆摊的小贩看到了。
在铜驼大街上匆匆走过的路人看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皇宫上空的云层里——
隐隐约约,有楼阁的轮廓。
飞檐。翘角。玉阶。金顶。
一重。两重。三重。
像一座宫殿。
建在云里的宫殿。
若隐若现。
似真似幻。
但它就在那里。
在所有人的头顶。
洛阳城内,无数人跪了下来。
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祈求。
有人呆呆地仰着脖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德阳殿内。
白雾弥漫。
三十多个官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琦的尸体还钉在殿柱上。鲜血沿着方天画戟的杆身,一滴一滴落在白雾里。
龙椅上。
刘协坐了回去。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俯视着殿中匍匐的群臣。
白雾从他脚边流过。从他袍角下面钻过去。缠绕着龙椅的扶手,像一条温驯的蛇。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珠链看到那双眼睛——
会发现那双九岁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得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殿外。
云层之上。
金光越来越盛。
仙宫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阵风从九天之上吹下来,掠过洛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冷。
彻骨的冷。
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
*神州有仙都,九重云外城。*
*玄天开玉府,金阙照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