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碎的镜像 (第1/2页)
刘花艺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蜷缩了多久。时间像是凝固了的沥青,粘稠、黑暗、冰冷,包裹着她,一点点将她拖向更深的窒息。许薇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焦急、慌乱,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直到最后,只剩下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撑着冰冷的地板,坐了起来。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斑斓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她惨白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她看着那些光,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骗子。
这两个字,终于不再是她潜意识里拼命抗拒的怀疑,而是化作了冰冷的事实,像两颗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了她的认知里。
周明哲是骗子。
那个有着温和嗓音、谈论专业时眼神会发亮、会为一片晚霞而欣喜、会笨拙地安慰她、会和她一起“云兜风”、会规划有她也有狗的未来的男人,是骗子。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午夜梦回时偷偷咀嚼的温暖,那些支撑她熬过又一个加班夜的、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全都是戏。是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戏码。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带着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积蓄和更可怜巴巴的期待,一头扎了进去,还演得那么投入,那么……真情实感。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她趴在沙发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身体因为恶心和绝望而微微颤抖。
八千块……八千块……
这个数字像跗骨之蛆,在她脑子里钻。她想起自己为了凑这八千块,连续吃了多少顿清汤挂面;想起每次发工资,都先精确计算能存下多少,才敢看一眼购物车里放了很久的裙子;想起还清最后一笔欠款那天,虽然疲惫,但心里那一点点终于可以透口气的轻松……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不,是比原点更糟。原点只是贫穷,而现在,是贫穷加上愚蠢,加上被欺骗,加上信仰崩塌的茫然。
手机屏幕还亮着,静静躺在地板上。屏幕上是她和“周明哲”的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她那条卑微的、石沉大海的“我等你”。
多么讽刺。
她伸出手,指尖冰冷,触碰到手机屏幕。她没有去捡,只是用指腹,慢慢地,一遍遍地,划过那个熟悉的头像——星空下的剪影。曾经觉得浪漫又神秘的图案,此刻看来,只像一张精心伪装的、用来诱捕飞蛾的网。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几天前,分享了一首纯音乐,配文是“夜色温柔,愿你好梦”。下面,她还点过赞。
再往前翻,是他偶尔分享的行业动态,读书感悟,健身打卡,深夜加班的咖啡,还有……她曾以为只对她可见的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构想。
现在,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光泽。
她颤抖着手指,点进他的微信资料页。那个“Stellar Capital 投资顾问”的备注,此刻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她盯着“删除联系人”那几个红色的小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删了他,就意味着她亲手切断了最后一点,也许是徒劳的,追索的可能。可留着他,这个头像,这个ID,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愚蠢和不堪。
最终,她还是退了出来。没有删除。不是还抱有幻想,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她要留着它,记住这个教训,记住这张脸(如果视频里那张脸是真的),记住这个把她拖入深渊的名字。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泼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镜中的影像,陌生而脆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这不是她。至少,不应该是她。
刘花艺,你不是第一次面对绝境。你从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挣扎出来,你咬着牙还清了助学贷款,你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你像一株野草,在石头缝里也能勉强活着。
你见过更深的黑暗,经历过更彻底的孤立无援。这一次,不过是……不过是又一场骗局,不过是又损失了一笔钱,不过是被一个伪装成光的人,推进了泥沼。
对,不过如此。
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来镇压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我厌恶和绝望。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哭没有用。哭,只会让她显得更可悲。
她走回客厅,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解锁,无视了许薇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余额:127.36元。
距离下次发薪日,还有二十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残存的理智。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每一笔,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八千块的损失,不仅仅是数字的消失,更是她未来几个月生存底线的崩塌。
恐慌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的愤怒和屈辱更加具体,更加冰冷。她猛地拉开抽屉,翻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每一笔收支,精确到角。她快速计算着,越算心越凉。即使按照最极限的生存标准——每天只吃最便宜的馒头或挂面,忽略所有意外开销——她手里的钱,也绝对撑不到发工资。
怎么办?
问父母?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掐灭了。那个家里,不向她索取已经是万幸,绝不可能拿出钱来接济她。何况,她开不了这个口。她几乎能想象到父亲刻薄的嘲讽和母亲无奈的叹息:“早就说你不是那块料”、“女孩子家瞎折腾什么”、“你看谁谁谁……”
问朋友?她在这个城市,除了许薇,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同事们更是点头之交。许薇……她帮了自己很多,这次更是因为信任她的介绍,才认识了那个骗子。她怎么有脸再去向许薇开口借钱?何况,许薇自己也不宽裕。
网贷?她立刻打了个寒颤。那些新闻里被网贷逼到绝路的例子,她看得太多了。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深渊,一旦踏进去,可能就再也爬不出来。
难道……要去预支工资?她想起公司严苛的规定,和主管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她今天工作频频出错,不挨批评就不错了。
一个个选项在她脑中闪过,又一个个被她自己否决。每否决一个,绝望就加深一分。她像是被困在一个不断缩小的玻璃罩里,空气越来越稀薄,而四面都是冰冷光滑、无法打破的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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