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仓库主任老陈的最后一课 (第1/2页)
高一开学第一周,周六中午。古民结束“老味道”的洗碗工作,骑车回初中部。不是找秦老头——秦老头已经离开三天了。他是去找初中班主任刘老师,办理团员关系转移。
手续办得很快。从办公楼出来,路过实验楼后面的仓库。仓库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和陌生人的说话声。那个熟悉的、堆满杂物的空间正在被清空,几个工人正在往外搬旧课桌和破损的体育器材。古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熟悉的角落——那个秦老头常坐的破藤椅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地上一圈经年累月压出的痕迹。
“哎,那学生,让让!”一个工人扛着一块破黑板出来。
古民侧身让开。他最后看了一眼,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从仓库里间走出来,正在用手机通话。
“对,对,都清理了……废旧物资处理清单我下午就报上去……嗯,您放心,账目肯定清清楚楚,该卖废品的卖废品,该入库的入库……好,好,李校长再见。”
男人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古民。“同学,有事?”
“没,路过。”古民说。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又瞥了眼他手上还沾着点油污的袖子(洗碗时溅到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审视和了然的表情。“哦,你是……以前常来找老秦的那个学生吧?古……古民?”
古民一愣。“您认识我?”
“老秦提过。说他教了个学生,脑子活,肯吃苦,家里……不容易。”男人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手上,擦擦。”
古民接过,擦了擦袖子。“您是……”
“我姓陈,陈国栋。原来管后勤仓库的,现在这块地要改造,我过来盯着点。”陈主任说着,看了看手表,“你来找老秦?他走了,回老家了。”
“我知道。我来办转团关系。”
“嗯。”陈主任点点头,又看了看仓库里面忙碌的工人,似乎在想什么。他忽然压低声音问:“老秦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仓库里的东西?”
古民心里一动,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把他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了。”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就好。老秦那个人,怪,但人不坏。教了你点东西?”
“……教了点。”古民谨慎地回答。
“股票?”陈主任直接问。
古民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主任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那玩意儿,水深。老秦自己都差点淹死。不过,他教你那些,是虚的。看K线,猜涨跌,跟赌大小差不多。我这儿,倒有点实在的东西,你想不想看?”
“实在的东西?”
“嗯,看账本。”陈主任拍了拍腋下的公文包,“不是股票账,是生意账。真的,假的,明的,暗的,一笔一笔,怎么进来,怎么出去,怎么把死的变成活的,把亏的做成赚的。比那些红绿线实在多了。”
古民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秦老头笔记本里那些关于公司、财报的片段,但也想起了父亲工地老板刘建国跑路后留下的烂账。“看账本……能看出什么?”
“看出人性,看出规则,看出钱是怎么在人心里、在纸缝里流来流去的。”陈主任左右看看,工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这边。“走,这儿乱,去我那边办公室坐会儿,喝口水。反正你下午也没事吧?”
古民确实没事。下午的家教安排在三点。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后勤楼二楼,不大,但整洁。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仓库管理规定”和“消防安全责任图”。陈主任给古民倒了杯水,自己坐到椅子上,打开那个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几本厚厚的、装订起来的账本,不是新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这些,是我管仓库这几年,经手的一部分‘特殊’物资的台账。”陈主任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你看,这是前年的一批‘教学实验耗材’,标的是‘化学试剂、玻璃器皿’。实际上呢?”
他手指往下划,点到几行用红笔淡淡圈过的记录:“这批货,采购价是三万二。但实际上,里面有将近八千块的货,是临期或者轻微瑕疵的。供应商跟学校某个领导有点关系,以次充好,报高价。我们仓库收货,照单全收。”
“那……不是亏了?”
“亏?”陈主任笑了,“账面上当然亏。但东西到了仓库,就是我说了算。这些临期试剂,保质期还有三个月。我找了另一家乡镇中学的后勤,他们经费紧,不挑。我把这批货,按采购价的六成,转给他们了。四千八。钱不走学校公账,私下结的。”
“那剩下的……”
“剩下的正常货,价值两万四,还在库里。但账上,这批货的总价值还是三万二。年底盘库,东西对得上,金额对得上。没人会去查每瓶试剂的生产日期。”陈主任合上这本,又打开另一本,“再看这个,去年的一批‘学生课外活动用品’,篮球、排球、跳绳什么的。采购单上,高级比赛用球。实际上,混了三成普通训练球。差价,大概两千。”
“这笔也……”
“这笔没动。因为体育组那个组长不好糊弄,他认得货。所以,我就把这三成普通球,跟另一批‘体育器材维护耗材’(里面有些东西根本用不完)一起,打包卖给校门口那个体育用品店了。人家翻新一下,当二手货卖。我拿一千五。”
“学校不知道?”
“学校只要账平,东西在库里‘有’,就行了。至于这些东西是躺着睡觉,还是稍微流动一下,产生点‘额外效益’,没人关心。只要不出事,不短少,就是管理有方。”陈主任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古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这和他理解的“账本”完全不同。这不是记录,是变形,是魔术。把一笔死的支出,通过时间差、信息差、质量差,变出活的现金。
“陈主任,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说出去?”
“说出去?”陈主任笑了,带着点嘲弄,“跟谁说?说仓库主任把临期试剂卖了?证据呢?账是平的,货单是齐全的,钱没进我个人口袋——至少明面上没有。那些转卖的钱,用在哪儿了?补贴仓库值班人员的夜班费了,给搬运工发高温补贴了,逢年过节给后勤的弟兄们弄点福利了。每一笔都有签收,合理合规。你能说什么?说陈主任搞活了仓库积压物资,提高了资产使用效率,还改善了员工福利?”
古民哑口无言。账是平的,钱有去处,事情做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甚至像陈主任说的,是“搞活了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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