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林裂隙 (中) (第2/2页)
“协议里可没说让我们在必死的局面下当炮灰!”“铁砧”的小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斯拉夫人,冷冷地插话。
“那就加钱!” 军官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显然也到了崩溃边缘,“我会立刻联系上级,联系你们公司!三倍!不,五倍的酬金!阵亡抚恤翻倍!只要你们守住!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政府军第三机步营,还有‘飓风’从卢旺达方向调来的另外两支小队,最迟明天中午就能赶到!你们只需要再坚持二十四小时!不,十八小时!”
仓库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更加猛烈的炮火声作为背景。伤员们惊恐地看着这场争执,他们知道,这争吵的结果将决定他们是能撤退保命,还是被送上必死的绝地。
“黑狼”和其他两个小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有对局势的清醒判断,但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认命的现实。“我们需要和公司确认。”
“就在这里!用我的通讯设备!” 军官立刻示意卫兵抬过来一台设备。
通讯很快接通。虽然大部分内容陈楚枫听不清,但能听到“黑狼”压抑的怒吼和公司那头冰冷、程式化的回复,结果显而易见。“黑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歪倒的货架上,木屑纷飞。他转过身,面对仓库里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包括那些伤员,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声音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决绝:
“公司命令。酬金翻五倍。抚恤金翻倍。坚守现有防线,直至援军抵达。擅自撤退者,视为叛逃,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如同冰水浇头。仓库里一片死寂,随即是几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还能拿得动枪的,”“黑狼”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仓库,在陈楚枫和其他几个轻伤员身上停留了一瞬,“带上你们的装备,跟我回防线。守不住,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没有选择。陈楚枫用右手撑地,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站了起来。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扶住墙壁。低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黑狼”的命令和远处那地狱般的轰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麻木的神经。回去。回到那片绞肉机里去。为了那翻了几倍、但很可能永远没命花的酬金,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援军”。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靠在墙边、沾满灰尘和血渍的M4***,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不到一半。他从旁边一个阵亡者身上摸走了两个压满的弹匣,塞进战术背心。又抓起一个还剩半壶水的水袋,挂在肩上。动作因为伤痛和虚弱而缓慢笨拙,但很稳。
“灰烬,你行吗?”“墨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右手。
陈楚枫抬起头,看向“墨鱼”,眼神里已经没有迷茫或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认命后的冰冷。“不行也得行。” 他嘶哑地说。
“墨鱼”没再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能量棒。“尽量跟紧我。你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看情况机动支援。”
陈楚枫点点头,将能量棒塞进口袋。
他们走出仓库,汇入一小股被重新组织起来、返回前线的残兵。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非但没有浇灭战火,反而让泥泞的道路和空气中的硝烟味更加令人窒息。卡尼亚镇方向的火光和浓烟更加剧烈,枪炮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鸣,越来越近。
防线,正在崩溃的边缘。
当陈楚枫一瘸一拐、忍着剧痛,再次踏进那片熟悉的、如今已面目全非的废墟防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的工事许多已被炮火夷平或炸塌,沙袋破碎,掩体扭曲。尸体堆积在战壕前和开阔地上,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和内脏腐臭几乎令人晕厥。幸存者们在军官和士声嘶力竭的呼喊中,在残存的掩体后拼命射击,但火力明显稀薄了许多,而对面镇子里和开阔地上,敌人的身影似乎无穷无尽,潮水般涌来,又被火力成片扫倒,后面的又立刻补上。
“去那边!堵住缺口!”“墨鱼”指着左翼一段被炸塌的矮墙,那里正有十几个敌人嚎叫着冲过来,而防守那里的“秃鹫”小队队员似乎已经死伤殆尽。
陈楚枫没有犹豫,立刻冲向矮墙的残骸,找了一个弹坑作为临时掩体。他单膝跪地,将M4架在弹坑边缘。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传来钻心的疼,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枪。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右眼贴上瞄准镜。
视野中,敌人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他扣动扳机。
砰!砰!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应声倒下。但他的射击也暴露了位置,几发子弹立刻嗖嗖地打在弹坑边缘,泥土飞溅。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绝望的消耗阶段。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扭曲、变形,但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立刻崩溃。或许是因为“黑狼”等人冷酷的督战,或许是因为那五倍酬金的诱惑,或许仅仅是因为退无可退的绝境激发了人最原始的求生欲。
陈楚枫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打空了几个弹匣。他只是在机械地瞄准、射击、更换弹匣、寻找下一个目标。左肩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重新浸透了绷带,顺着手臂流下,湿滑黏腻。低烧让他浑身发冷,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鸣和爆炸声混在一起,世界仿佛在旋转。
他看到“铁砧”小队的一个机枪手被***直接命中,化作一团血雾。他看到“血隼”的小队长挥舞着砍刀,带领最后的几名队员与突入防线的敌人展开血腥的白刃战,最终被乱枪打死。他看到“黑狼”像一头真正的狼,在阵地上来回冲杀,用精准的点射和手雷延缓着敌人的推进,但身上也多了几处弹孔,血流如注。
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压缩。
黄昏时分,雨下得更大了。能见度降低,枪声似乎也稀疏了一些,但危险并未解除,双方都在舔舐伤口,准备下一轮更残酷的搏杀。陈楚枫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树干,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血水。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匣,左臂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援军……明天中午……
他看着阴云密布、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尸山血海,和那些和自己一样濒临崩溃、眼神空洞的幸存者。
还能等到吗?
他摸出那块菊石化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虚幻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