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风骨 (第1/2页)
晚饭后,杨康刚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墨还没磨开,杨镇康就从月亮门那边晃悠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康弟,又练字?”
杨康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磨墨。
杨镇康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嗓子:“文康!你过来!”
杨文康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镇康哥,你喊我干啥?”
“你跟康弟说说,你那个学堂咋样了?我爹老问我,我也说不明白。”
杨文康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
杨康瞟了一眼,是一本《论语》,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
“还行吧。”
杨镇康不依不饶:“什么叫还行?你爹花了那么多钱把你送到临安来读书,你倒是说说,先生咋样?同窗咋样?”
杨文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先生姓林,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晃脑袋,晃得我眼晕。”
“不过他学问是真大,随便拿一篇文章出来,他能从开头讲到结尾,从字讲到义,从义讲到理,不带停的。”
“那不好吗?”杨镇康问。
“好是好。”杨文康顿了顿,“就是太凶了,今天背不出《孟子》,拿戒尺打了我的手心,肿了半下午。”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果然还有一道红印子。
杨镇康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了:“活该,让你不好好背书。”
“我背了!我背得滚瓜烂熟的!”杨文康急了,“他让我背的是下一篇,还没讲呢!”
杨镇康不笑了:“那这先生不讲理啊。”
杨文康叹了口气,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算了,也怪不得先生,学堂里二十几个学生,他哪顾得过来。”
“有几个同窗家里有钱,送了礼,先生对他们就和气些,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杨康听出来了里头有一点点委屈。
杨康停下磨墨的手,看了他一眼。
“文康。”
“康哥。”
“你爹让你来读书,不要跟人攀比,你把书读好了,考过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杨文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杨镇康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你考个状元回来,看那个林老头还敢打你手心不。”
杨文康翻了个白眼:“状元?镇康哥,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考状元啊?”
“那你不试试咋知道?”
“我……”
“行了行了。”杨康打断他俩,把笔拿起来,“文康,你要是缺什么书,跟我说,我在书坊抄书,有些书能借回来。”
杨文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康哥,你能借到《十三经注疏》吗?”
“我问问。”
“太好了!学堂那本被人借走了,我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
杨镇康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你看看你,为了一本书排半个月,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去书店买一本。”
杨文康白了他一眼:“镇康哥,你知道《十三经注疏》多少钱吗?够你吃一个月饭的。”
杨镇康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穆念慈从屋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杨文康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
“嫂子,你做的针线活儿真好看。”他看见穆念慈放在石桌上的那个包袱,露出一角绣花手帕,上头绣着一枝梅花。
穆念慈笑了笑:“瞎绣的。”
“瞎绣都绣这么好?”杨文康一脸认真,“我娘要是有你这手艺,我家那些枕套就不会全是素的了。”
杨镇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拍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我没有!”
杨康没理他俩,把纸铺好,笔蘸墨,开始写字。
杨文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康哥,这是你写的?”
“嗯。”
“这字……”杨文康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到纸上,“这字比我先生写的还好。”
杨镇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看不懂,就跟着嗯嗯啊啊地点头。
杨佑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
“文康哥,你说康哥的字比你先生还好?”
“真的,我先生写的字是工整,但康哥这个字,有劲儿。”
杨佑康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叫“有劲儿”,但他觉得杨文康说得对。
杨康继续写。
他临的是《兰亭序》,已经写到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
穆念慈站在旁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的。
杨佑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康哥,你教我写字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去。
“来。”
杨佑康接过笔,握得死死的,手指头都泛白了。
杨康摇了摇头:“别攥那么紧,笔不是刀,不用那么大力气。”
他走到杨佑康身后,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头掰了掰。
“这样?松一点。”
杨佑康松了一点,笔杆在手里晃了晃。
“再松。”
又松了一点。
“好了,别动。”
杨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先写左边—横,竖,横。
再写右边,横折钩,撇,点。
一个“杨”字。
杨佑康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这也太丑了吧……”
穆念慈在一旁笑出了声,拿袖子捂着嘴。
“佑康,你比康哥差远了。”
杨佑康不服气,腮帮子鼓起来:“等我长大了,肯定比康哥写得好!”
杨康摸了摸他的头。
“有志气。”
杨文康在旁边补了一句:“佑康,你先把你的名字写对再说吧,你那个‘康’字,上次写的跟‘病’字似的。”
杨佑康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那是……那是笔不好!”
“笔不好?”杨文康憋着笑,“康哥用同一支笔写的,人家的‘康’字怎么就不像‘病’字?”
杨佑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气鼓鼓地瞪着杨文康。
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慢慢练,谁也不是一天写好的。”
杨佑康这才不瞪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杨”字,忽然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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