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墨痕 (第2/2页)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
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
“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又悲又愤,一边哭一边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
“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写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重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杨康深吸一口气,铺纸,提笔。
他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不对。
他写的字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熨平了、叠整齐了再给人看。
那不是颜真卿。
杨康把这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第二遍,他写慢了一些,试着让笔迹松一点、乱一点。但写出来还是不对,像是装出来的乱,不是真的乱。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试着去想
如果是自己,自己的亲人被人杀了,自己会怎样?
他想到了包惜弱。
想到了杨铁心。
想到了铁枪庙里那一滩黑血。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这一遍不一样了。
他的字不再工整,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墨洇开了一团;
有的地方收不住笔,笔画拖出去老长;
写到“父陷子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重写。
就让那个墨点留在那里。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写不下去了,是他发现自己眼眶热了。
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没擦,也没抬头。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的字。
那些字不像字,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没有倒。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没说话。
杨康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世贞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重,轻轻的,就拍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杨康把那篇《祭侄文稿》临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但纸上的字是乱的。
他把笔放下,靠进椅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光幕亮得比平时刺眼。
【书法技能提升:入门→熟练】
【解锁被动效果:书写速度+20%,字体美观度+30%。】
杨康没看它。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歪的,斜的,浓的,淡的,有的地方墨洇了,有的地方笔秃了。
不好看。
但他觉得,这是他在临安写的最好的一篇字。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新茶,放在杨康面前。
然后他拿起那篇字,走到窗户边上,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从纸背面透过来,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洇开的墨、拖长的笔画、戳出来的墨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王世贞看了很久。
杨康端着茶,没喝,等着。
王世贞把纸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康。
“后生可畏。”
杨康站起来,抱拳。
“王公过奖。”
王世贞摇了摇头,把纸轻轻地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不是过奖。”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这字,已经有自己的气象了。”
杨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谦逊的话,但王世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他端着空茶杯走了。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自己写的那篇字。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金黄金黄的。
他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王世贞说的那句‘将来必成大器’,他没当真。
但他记住了王世贞看那篇字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今天写的这些字,有一个人看懂了。
杨康背着包袱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又看见那个浇花的仆人。
仆人正在收水管,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康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老头正在关一扇门,看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
“明天还来?”
“来。”
老头“嗯”了一声,继续关门。
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这几天抄的书,还有那篇《祭侄文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个事,杨文康要的那套《十三经注疏》,他忘了问王世贞。
杨康停下来,站在巷子里,想了想。
明天吧。
明天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灰砖墙很高,把夕阳挡住了大半,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蓝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