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双手值钱了 (第2/2页)
她转过身,面对车间里七十四张脸,深吸一口气。
“四百件——全部完工——零次品!”
车间炸了。
不是那种电视里才有的欢呼雀跃,是一种更粗粝、更原始的声音。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只是反复搓着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劲往哪儿使。
孟翠翠趴在缝纫机上哭了。
旁边的人拍她的背,她不理,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八天的累、八天的紧、八天里每一次踩下踏板时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眼泪。
冯玉梅坐在工位上没动,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做了二十三件领座,全部合格,没有一件返工。
三天前她还被周桂兰当着全车间的面打回去重做,脸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三天后,她是领座工序上合格率最高的新人。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沈娜没有哭。
她靠在缝纫机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踏板边缘,指尖来回摩挲着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铁皮。
她在想一个月前的自己。
深圳,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六平米的出租屋,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到头照不进阳光。
每个月拿四千三,寄三千回家,剩一千三。
吃饭靠厂里食堂,洗衣服靠手搓,最大的娱乐是下班以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就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砸醒。
一个月前和现在。
不像是同一个人过的日子。
王小慧没有参加庆祝。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里最后那件大衣的线头一根一根剪干净。
剪完了,叠好,放进成品筐,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从工裤侧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她自己用硬纸板和订书钉做的,封面已经起毛了。
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日期、件数、单价、小计,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数据填上去。
八天,一百三十一件领座。加上底薪和加班费,总收入: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八天。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家里户口本里夹着的那张白条。泛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迹:"欠王小慧工资六仟陆佰元整。" 没有公章。
没有日期,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
那是她上一个老板跑路之前留下的唯一凭证。
六千六百块。她追了半年,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六千六百块的欠条。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的薪资。
她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扎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太阳不毒,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一点点草木的味道。
她把右手伸出去,让阳光铺在手背上。
手背上有旧茧,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前年在流水线上被剪刀划的。
还有新磨出来的薄茧,粉红色的,透着嫩肉的光泽,这些痕迹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双手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