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但被子是暖的 (第2/2页)
忍忍就过去了,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王小慧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睡着了。
她退回来,坐到床边,打开手机,打开计算器。
日常花销,四百,水电,大概六十。
吃饭——三个人,女儿的奶粉另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奶粉一百六。手机话费,两个人的,三十六。
她妈的膝盖,挂号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如果要开药,再加两百。
加起来,大概一千八百五。
五千八减掉一千八,剩四千。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千块,她可以存起来。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小手抓着被角,又睡过去了。
王小慧把计算器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脸。
三岁半的小脸,胖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睫毛很长,像她。鼻子小小的,像李建军。
她伸手,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奶渍。
手指碰到女儿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的棉袄。
去年冬天那件粉色的小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全小了。
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钱不够就是不够,到时候再说。
现在她可以想了。
县城母婴店里那种带帽子的小棉服,厚实的,里面是棉花不是化纤的那种,大概七八十块。
再买一条棉裤,四五十。帽子手套袜子,加起来三四十。
不到两百块,女儿就能暖暖和和过一个冬天。
她又想起她妈。她妈那件棉袄穿了四年,袖口有些磨的发亮,拉链也不大好使,每次都用蜡涂抹后才顺畅。
去年她说给她妈买一件新的,她妈说"还能穿,别浪费"。
还能穿。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还能穿""还能用""还能忍"。
王小慧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女儿,听着隔壁房间里她妈均匀的呼吸声。
这间屋很小,两间房加起来四十个平方。墙壁是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皮了。
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她去年用透明胶带把缝隙糊了一遍,管了一阵子,后来胶带老化了又开始漏。
但此刻,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女儿的小脚丫上。
光是暖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块创可贴,左手食指一块,右手中指一块。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一块老茧,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
这双手在车间里缝了八天,缝了一百三十一件大衣,每一件都过了检,没有一件次品。
这双手,八天,值五千八。
她把手放下来,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门口。
这一次她推开了门。
钱美华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侧着身,面朝墙。
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膝盖处微微肿着,皮肤上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是贴膏药留下的印子。
王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妈的腿。
钱美华动了一下,没醒。
王小慧退出来,把门虚掩上,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块冻了三天的排骨,是上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肉摊老板便宜处理的,十块钱一斤,她妈买了两斤。本来打算留着中秋节炖汤的。
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中秋还有几天,先吃了再说。
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把豆角,是她妈早上择好的,整整齐齐码在保鲜袋里,头尾都掐了,丝抽得干干净净。
她把豆角倒进盆里,开始洗。
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水池前面,忽然停下来。
她想好了要跟她妈说什么。
就一句话。
“妈,明天去医院,看膝盖,我陪你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把水龙头关了,把豆角沥干,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开始切排骨,刀钝了,剁在骨头上,咚咚响。
隔壁房间里,钱美华翻了个身。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工厂群里的消息,张燕发的那条群发通知,被传了出去。
屏幕亮了三秒,又暗了。
钱美华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比王小慧的手机裂得还厉害。
但她从来不换,她说手机能打电话就行,换什么换,又不是拿来看的。
她不知道女儿正在外面切排骨。
她不知道今天不用等中秋了。
她也不知道,明天女儿会带她去医院。
她只是睡着了,在这个九月的下午,在这间不到六个平方的小房间里,膝盖隐隐地疼着,被子被女儿掖得严严实实。
窗外没有阳光——这间朝北的小房间从来照不到太阳。
但被子是暖的。
【我知道王小慧的人设有点毒,也有点矫情,大家轻点喷。如果没有主角的话,以王小慧的性格,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阴霾,但光不会选择,它只会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