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顾晓芬 (第2/2页)
三张纸排成一排,边角齐整,没有折痕。
她放完之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没有多余的话。
陈峰把简历拿过来之前,没有马上低头看。
他先笑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了半分:“顾姐,是从县城过来的?还是住在工业区这边?”
“县城。”顾晓芬说,“坐的公交,三路,在化肥厂那站下来,走了大概六七分钟。”
“三路公交绕得远。”陈峰说,“那条线二十分钟一班,绕半个县城才进工业区,全程得四十多分钟吧?”
“五十分钟。”顾晓芬纠正了一下,语气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七点五十出的门,中间在老汽车站那一段等了将近十分钟,调度不太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省城那边的公交现在什么情况?”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晓芬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面试会聊到这个。
但她还是很快答了:“我走之前那半年,省城东区已经在修地铁了,二号线延长段,从高新区直通老火车站,全程十九分钟。”
“公交的话,市区主干线基本五分钟一班,扫码就上,不用投币。BRT快速通道两年前就铺好了,早晚高峰走专用车道,不堵。”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语调往回收了收。
“当然,那是省城,体量不一样。”
陈峰没帮她圆,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顾姐在省城八年,”他说,“回来之后坐这趟三路公交,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刁。
不是在问路况,是在问心态。
顾晓芬理解了,沉默了两秒。
“回来第一天,我去县医院办手续。”她没有正面回答,“从医院出来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没开空调,开着窗,座套是碎花布的。我说去西关,他绕了十多分钟,八块钱。”
她顿了一下。
“在省城的时候,我住的小区楼下就是地铁站。出门左拐三百米有个社区医院,挂号缴费全是自助机,验血报告半小时出来,手机上就能看。“
“公司楼下有三家便利店,咖啡十块一杯,早餐车七点准时摆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断过。”
“回来那天晚上,我去县城最大的那个超市买东西——就是步行街口那个三层楼的。”
她停了一下,“晚上八点半,关门了。”
张燕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超市好几年前就是八点半关门,夏天最多撑到九点。”
“省城那边呢?”刘浩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蹲在门边,本来在看手机,这会儿手机都忘了看。
“我住的那个片区,底商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
“超市十点关门,但旁边有个盒马,线上下单半小时送到家。夜里饿了可以叫外卖,最晚能点到凌晨两点。”
顾晓芬语气很平,“不是说省城有多好,是那边的生活配套已经……跑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她没有用"先进"这个词,也没有用"落后"。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来的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电锤的声音恰好停了,换成了师傅拿灰桶倒水泥的动静,哐啷哐啷的。
“那为什么回来了?”陈峰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面试的场合,通常不会这样问。
问离职原因是常规操作,但"为什么回来"这四个字指向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整个选择——
一个在省城生活了八年的人,放弃了地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外卖、半小时出报告的社区医院,回到一个超市八点半关门、公交五十分钟晃一趟的县城。
这个选择背后一定有一个足够重的理由。
顾晓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交叉着的双手收紧了一点。
“家里有点事。”她说。
只有五个字。语气还是平的,但"平"的质感变了——之前聊公交、聊超市的时候,那个"平"是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念一份数据报告。
现在这个"平",是压着的。
陈峰看见了。
他没追问。
“明白。”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顾晓芬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那份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