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影子 (第2/2页)
“你的意思是,废墟里的那个东西是沉睡者?”
“不。”老方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废墟里的那个东西,可能是沉睡者的影子。”
陆雨没有接话。
老方继续画。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和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月光很亮。废土上的月亮比战前更大、更圆,有人说是因为核爆把大量尘埃送入了大气层,改变了光线的折射。也有人说那只是幸存者的错觉——他们以前从没有认真看过月亮,现在除了看月亮,没有别的事可做。
陆雨靠在长矛上,看着废墟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根须,不是通过金色液体,不是通过任何超自然的感知。是通过最原始的本能。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向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在头皮上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他。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画完了。”老方合上笔记本,把炭笔夹在耳朵上,“你想看吗?”
陆雨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看就不会记住。不记住就不会梦见。不梦见就不会——”他停了一下,“就不会变成它。”
老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起来。他站在陆雨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土丘顶部,面朝废墟的方向。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斜坡上,两根瘦长的黑色线条,一高一矮,一粗一细,像两个并排站立的墓碑。
“你怕吗?”老方问。
“怕什么?”
“怕变成它。”
陆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土丘,回到空地上。他靠着土坡坐下,长矛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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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的时候,陆雨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碎石滚落,不是风,不是动物的叫声。是一种很低频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震动。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从耳朵钻进脑子里,在颅骨内部回荡。
他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大约是凌晨两三点。空地上的人都睡着了——至少看起来睡着了。疤脸男还保持着靠土坡坐着的姿势,铁弩横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阿樯蹲在土丘东侧,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两把短刀还插在面前的沙土里。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们醒着——不是被吵醒的,是那个声音本身就让人无法入睡。它不刺耳,不响亮,但它存在,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赶不走,躲不掉。
陆雨站起来,走到土丘顶部。
废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建筑,不是街道,不是那个影子。
是光。
废墟中央那栋最高的建筑——三层残骸的那栋——三楼的那个窗户里,有光透出来。不是火光,不是电光,是一种很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然后从窗户里吐出来。
光在闪烁。
不是规律的闪烁,是随机的、不稳定的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垂死挣扎。
陆雨盯着那扇窗户。
光闪了七下。
然后灭了。
废墟重新陷入黑暗。
嗡鸣声也停了。
废土上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陆雨在土丘顶部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又沉下去一截,直到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他站在那里,长矛握在手里,面朝废墟,像一个守夜的士兵。
废墟里,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影子。
是那个东西本身。
它从窗户后面出来了,站在残破的窗台上,在月光下露出了它的形状。
不是人形。
是一棵树。
一棵枯萎的、没有叶子的、枝干扭曲的小树。它站在窗台上,根须像章鱼的触手一样缠绕着窗框,从墙体的裂缝里钻进去,扎入建筑内部。
它的树干上,有一个人脸的轮廓。
五官模糊,但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大致位置。嘴巴是张开的,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雨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看着”陆雨。
它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凹陷,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陆雨能感觉到那两双空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恶意。
是求救。
它在求他过去。
或者求他杀了它。
陆雨握紧了长矛,指节发白。
他没有动。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像水一样淹没了废墟。
那棵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泡湿的画,线条洇开,颜色褪去。
当天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窗框,和窗框后面黑洞洞的房间。
陆雨转过身,走下土丘。
空地上的人已经醒了。疤脸男在收铁弩,阿樯在拔插在沙土里的短刀,老方在往背包里塞笔记本。没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问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知道了。
不需要问。
“出发。”陆雨说。
他拿起长矛,走在最前面。
队伍跟在他身后,朝南边走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西边的沙土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排移动的墓碑。
废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灰色。
但陆雨知道。
那个东西还在看着他们。
不是用眼睛。
是用根须。
因为——在离开废墟的那一刻,他的脚底感觉到了。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延伸。
不是世界树的根须。
是那棵树的根须。
它们从废墟出发,穿过沙土,追上了他。
不是来伤害他的。
是想跟他走。
(第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