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春游 (第1/2页)
　　
　　1990年3月8日，妇女节。
　　
　　这一天，燕京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湛蓝如洗，春风拂面不寒，路边的杨柳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王秀英本想在家待着，觉得没什么好过的。可耐不住李为东一再坚持，只好换上新衣服，跟着丈夫出了门。
　　
　　“今天是妇女节，你最大。“李为东笑着说，“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王秀英斜了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
　　
　　“那……去公园吧。“王秀英想了想，“听说北海公园最近在办花展，我想去看看。“
　　
　　“行，听你的。“
　　
　　于是，一家四口出发了。
　　
　　李为东骑着自行车，前面坐着四岁的女儿李念，后面坐着八岁的儿子李继宗。王秀英坐在旁边的小三轮车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向北海公园驶去。
　　
　　北海公园里人山人海。
　　
　　春天来了，大家都出来踏青。老人在湖边散步，年轻人坐在草地上聊天，孩子们在花丛里追逐嬉戏。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李念还小，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看到什么新鲜事物都“呀呀“地叫两声。继宗已经八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正牵着妹妹的小车，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继宗，别跑太快，小心撞到人。“李为东叮嘱道。
　　
　　“知道了，爸爸！“继宗回头应了一声，继续稳稳地推着妹妹的小车往前走。
　　
　　一家人来到湖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游船悠悠地荡着。远处的白塔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李为东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1978年，他刚刚重生。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家境贫寒，前途未卜。他独自一人在农村里摸索着中医的道路，没有人指引，没有人帮助。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有个温暖的家，那就够了。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
　　
　　他有了自己的诊所，有了贤惠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儿女。更重要的是，他在中医的道路上走到了今天，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也能帮助更多的人。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生活吗？
　　
　　“为东，想什么呢？“王秀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李为东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看着妻子，又看着一双儿女，轻声说，“有你们在，什么都挺好的。“
　　
　　王秀英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种话……“
　　
　　“说给老婆听，怎么了？“李为东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王秀英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湖面上的游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继宗推着妹妹的小车，在旁边的花丛里转悠。这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一朵花要问是什么花，看到一只鸟要问是什么鸟。
　　
　　“爸爸！“他忽然跑过来，“那边有个老爷爷在写生，画得可好看了！“
　　
　　“是吗？“李为东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父子俩来到湖边的一个角落里，果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用毛笔画水墨画。
　　
　　老人的画板上已经画了大半幅画——正是北海公园的白塔和湖面，笔触细腻，神韵毕现。
　　
　　“老爷爷，您画得真好看！“继宗由衷地赞叹道。
　　
　　老人抬起头，慈祥地笑了：“小朋友，你也喜欢画画？“
　　
　　“我不太会画画，“继宗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您画得特别好。“
　　
　　“哈哈，谢谢你。“老人放下画笔，看着继宗，忽然问，“小朋友，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上二年级了吧？“
　　
　　“嗯！“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继宗脸上，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你这孩子……“他盯着继宗看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在读什么古文？“
　　
　　继宗一愣：“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不一样。“老人捋着胡须说，“我画了一辈子画，看人无数。读古文的孩子，眼神里有一股静气，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他看了看李为东，又看了看继宗，忽然笑了：“这位先生，是您教他的吧？“
　　
　　李为东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老人眼光这么毒辣。
　　
　　“老先生好眼力。“他拱了拱手，“我确实让孩子背了一点古文。“
　　
　　“不只是古文吧？“老人意味深长地说，“我看你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医家的气质——沉稳、内敛、细致。你是不是在教他学中医？“
　　
　　李为东彻底服了。
　　
　　“老先生真是目光如炬。“
　　
　　“哈哈，过奖过奖。“老人摆摆手，“老夫姓周，是个画画的，但对中医也有几分了解。你呢，姓什么？“
　　
　　“姓李，叫李为东。“
　　
　　“李为东？“周老微微眯起眼睛，“南城中医诊所的李为东？“
　　
　　“老先生认识我？“
　　
　　“何止认识！“周老站起身，激动地握住李为东的手，“李大夫，三年前你救过我一命！“
　　
　　李为东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着老人的脸，忽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周老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送到诊所时已经昏迷了。李为东用针灸和中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又调理了大半年，周老才彻底康复。
　　
　　“周老，原来是你！“李为东也激动起来，“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周老拍着胸脯，“自从你把我救回来，我天天锻炼，身体比前些年还好！“
　　
　　他看着继宗，眼里满是感慨：“李大夫，你这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教得好啊！“
　　
　　“老先生过奖了。“李为东谦虚道，“我只是让他多背点东西，培养培养兴趣。“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话没错。“周老点点头，“我当年学画，也是因为喜欢。你这孩子，看得出是真喜欢学东西，将来必成大器。“
　　
　　继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躲到了爸爸身后。
　　
　　周老看着这一家人，忽然叹了口气。
　　
　　“李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北海公园写生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让我想起从前。“周老看着湖面，目光有些悠远，“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带着老婆孩子来公园玩。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很长，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啊，老伴走了，孩子也大了，各自成了家。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湖水发呆，才知道日子其实很短——短得还没来得及好好过，就过去了。“
　　
　　李为东沉默了。
　　
　　他看着周老苍老的面容，想起了自己前世。
　　
　　前世的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一个人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那时候他也常常想，如果能重来一次，该有多好。
　　
　　今生，他有了这一切。
　　
　　“周老，“他轻声说，“您说得对。日子是很短，所以要珍惜。“
　　
　　“珍惜……“周老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李大夫，你这话说得好。我这把年纪了，别的都看开了，就是舍不得这好日子。“
　　
　　“那就好好活着。“李为东说，“您现在身体好，精神也好，再画二十年画没问题。“
　　
　　“借你吉言！“周老哈哈大笑。
　　
　　两家人就这样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周老说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李为东也说起了自己学医的经历。继宗在旁边听得入神，李念则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时间不早了，“周老站起身，“李大夫，改天我请您喝茶。“
　　
　　“好，我等着。“李为东握住他的手，“周老，您多保重。“
　　
　　“你也是。“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家人，好好教儿子。中医的传承，就靠你们了。“
　　
　　李为东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周老，李为东回到湖边，王秀英正抱着李念喂水。继宗坐在草地上，捧着一本小画册在看——那是周老临走时送给他的。
　　
　　“爸爸，“继宗抬起头，“周爷爷说我有学中医的天赋，是真的吗？“
　　
　　李为东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
　　
　　“继宗，爸爸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天赋这个东西，有当然好，没有也不是不能学。“李为东说，“最重要的不是天赋，而是努力。你看那些真正有成就的人，靠的都不是天赋，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那爸爸是天赋型的还是努力型的？“
　　
　　李为东想了想：“爸爸是努力型的。爸爸没有什么天赋，就是一点一点地学，一天一天地积累。“
　　
　　“那我也做努力型的！“继宗握紧小拳头。
　　
　　李为东笑了，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好，那爸爸就等着看你长大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
　　
　　李为东站起身，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推着婴儿车。王秀英走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
　　
　　一家四口，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家去。
　　
　　路上，继宗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为东一愣。
　　
　　他想起了1978年，想起了那个贫穷的小村庄，想起了那个孤独地摸索着学医的自己。
　　
　　“爸爸小时候啊……“他想了想，“很苦，但也很充实。“
　　
　　“很苦？“继宗好奇地问，“比我现在还苦吗？“
　　
　　“比你苦多了。“李为东说，“爸爸小时候在农村，家里穷，买不起书，看不起病。后来靠自学中医，才慢慢有了出息。“
　　
　　他顿了顿，轻声说：“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日子。能有书读，有学上，有爸妈疼——这都是爸爸小时候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继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你小时候有我这么大吗？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李为东笑了。
　　
　　“想过。“他说，“爸爸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当个医生，给看不起病的人看病，那就好了。“
　　
　　“那爸爸后来当上了吗？“
　　
　　“当上了。“李为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不仅当上了，还治好了很多人，建了自己的诊所，收了徒弟。现在还有了你和妹妹，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爸爸，你好厉害！“继宗由衷地赞叹道。
　　
　　李为东摇了摇头。
　　
　　“不是爸爸厉害，是爸爸运气好。“他轻声说，“能重活一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连王秀英都没有听清。
　　
　　可继宗却听见了。
　　
　　“爸爸，什么叫重活一次？“
　　
　　李为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爸爸是说，人要珍惜每一次机会，好好活着。“
　　
　　“哦。“继宗没有追问，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李为东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想告诉儿子：爸爸前世是一个人，孤独地活了一辈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可今生不一样了——今生有了你，有了妹妹，有了妈妈，有了完整的家。
　　
　　他想告诉儿子：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治好了多少病人，不是写了多少书，而是有了你们。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还是让它埋在心里吧。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一家人的身影，在余晖中渐渐远去。
　　
　　李为东推着婴儿车，走在最前面。王秀英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继宗跟在后面，时不时蹦跶两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这是1990年的春天。
　　
　　这是李为东重生后的第十二个年头。
　　
　　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第九十六章三小虎
　　
　　1990年夏天，南城诊所的名气越来越大。
　　
　　随着李为东在学术界的声望日增，诊所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不仅是普通百姓，连一些机关单位的领导、企业家，也都慕名而来。
　　
　　可李为东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他深知，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中医要传承，要发展，靠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培养出来的弟子们。
　　
　　这天上午，诊所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病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由父母搀扶着走进来。他的四肢消瘦无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李大夫，“年轻人的母亲焦急地说，“我们带孩子看了很多医院，都说是重症肌无力，可就是治不好。您给看看吧！“
　　
　　李为东仔细诊断后，确认是重症肌无力。
　　
　　这种病在现代医学里属于疑难杂症，西医只能用激素控制，治标不治本。中医治疗虽然有效，但难度很大，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个病，我能治。“李为东说，“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以上。你们能坚持吗？“
　　
　　“能！“年轻人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能治好，多久我们都治！“
　　
　　“好。“李为东点点头，转头看向周明，“周明，这个病人你来接手。“
　　
　　周明一愣：“师父，我？“
　　
　　“对，你。“李为东认真地看着他，“你来燕京跟师快两年了，该独当一面了。这个病人，就是你的考核。“
　　
　　周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接下来的半年里，周明日夜守在诊所里，细心照料这个病人。
　　
　　他按照李为东教的方法，辨证论治，步步为营。病人病情严重时，他整夜整夜地守在病床边，观察病情变化，调整药方。
　　
　　半年后，奇迹发生了。
　　
　　病人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量，能够自己走路了。复查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
　　
　　“谢谢李大夫！谢谢周大夫！“病人家属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周明连忙把他们扶起来，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
　　
　　“是师父教得好，我只是执行而已。“
　　
　　可李为东却摇了摇头。
　　
　　“周明，这个病人的疗效，是你一手一脚干出来的。“他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从辨证到处方到调养，全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我只是偶尔指点了几句。你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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