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绿窗红泪:归懋仪与绣馀小草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虞山脚下的枫林里,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倾颓的粉墙前,也落在一位中年女子摊开的诗笺上。那女子坐在一扇雕花旧窗下,窗棂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像她鬓边悄悄爬出来的白发。她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饱蘸了墨,悬在澄心堂纸的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窗外的雨丝被风卷进窗来,细碎地沾在她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泪。
她叫归懋仪,字佩珊,号绣馀女史。
她是清代乾嘉道三朝的女诗人、女词家,太仓人氏,迁居常熟。她的曾祖归允肃是康熙朝的状元,官至大司马。她本人则是大诗人袁枚晚年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名列“随园女弟子”之列,与席佩兰、孙云凤、骆绮兰等并称诗坛。
可她的一生,却远没有她的名头那样光鲜亮丽。她生于旧族,嫁入寒门,中年丧夫,晚年穷困。她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一手捧着诗卷,一手托着柴米,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边的雨。她没有掉下去,因为她有诗。诗是她的绳索,也是她的拐杖。
她的诗,写得清丽婉转,哀而不伤。她的词,写得缠绵悱恻,怨而不怒。她用一枝笔,写尽了一个江南才女在盛世边缘的孤寒与坚守。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夕颜,在黄昏时分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后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一、状元府第
清代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前后,归懋仪出生在江苏太仓的一个显赫世家。
太仓归氏,是江南有名的科举世家。归懋仪的曾祖归允肃,是康熙十八年(1679年)的状元,官至大司马,权倾一时。归允肃为人刚直,为官清廉,在朝中声望极高。他致仕后回到太仓,建了一座大宅,藏书万卷,过着半隐半读的生活。
归懋仪是归允肃的曾孙女,归家的长房长女。她出生的时候,归家已经不像曾祖在世时那样显赫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第还在,书香还在,气度还在。
归懋仪的父亲归皋,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可才学极好,尤擅诗词。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归懋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归皋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归懋仪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她读《诗经》,读《楚辞》,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那些优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归家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小楼,名叫“绣馀楼”。归懋仪从小就住在这座小楼里,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这里读书,写诗,画画,弹琴,做针线。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国。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芭蕉》: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听雨处,叶叶是离笺。”
这首诗写得极好。“绿蜡春犹卷”——春天来了,芭蕉叶还卷着,像绿色的蜡烛。“红妆夜未眠”——她穿着红妆,夜里睡不着。“凭栏听雨处”——她靠在栏杆上听雨的地方。“叶叶是离笺”——每一片芭蕉叶,都是一张写满了离愁的信笺。
她写的是芭蕉,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那卷着的芭蕉叶,还没有舒展开来,还没有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可她的心,已经在夜里醒着了,在听雨,在等待,在期盼。
归皋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里有诗。”
二、随园女弟子
归懋仪十四岁那年,太仓归家发生了一场变故——她的父亲归皋病逝了。
归皋的死,来得突然。他正值壮年,身体一向康健,可一场伤寒,几天之内就把他带走了。归懋仪守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长女,母亲已经哭得昏了过去,弟弟妹妹们还小,她必须撑住。
父亲的死,改变了归家的一切。归皋在世时,归家虽然不算富贵,可好歹有个主心骨。他一死,家中没有了顶梁柱,坐吃山空,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归懋仪的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靠着微薄的积蓄度日,过得十分艰难。
归懋仪那时候还小,不能赚钱养家,只能拼命读书,拼命写诗。她希望自己的诗能有出息,能卖钱,能让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有了出息——不是因为卖钱,而是因为一个人看到了它们。
那个人,就是袁枚。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是清代乾嘉诗坛的盟主,性灵派诗歌的领袖。他的《随园诗话》风行天下,他的诗学主张影响了一代人。他晚年收了很多女弟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随园女弟子”——一群才华横溢、能诗善词的年轻女子。
归懋仪的诗,通过亲友的抄录,传到了袁枚手中。袁枚读了,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记录了归懋仪的诗,并给了她极高的评价。他说归懋仪的诗“清丽绵邈,有古风人之遗韵”。
归懋仪听说袁枚称赞她的诗,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她早就仰慕袁枚的才华,读过他的《小仓山房文集》,读过他的《随园诗话》,对他的诗学主张极为服膺。她一直想拜袁枚为师,可她是女子,不能随便出门,不能随便见外人。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袁枚第三次来到苏州、杭州一带,召集女弟子们举行诗会。归懋仪得到了消息,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袁枚,表达了自己想要拜师的愿望。她还在信中附上了自己的几首诗,请袁枚指教。
袁枚收到信,读了她的诗,更加赞叹。他立刻回信,答应了她的请求,并邀请她到苏州参加诗会。
归懋仪收到回信,喜极而泣。她收拾好行装,告别了母亲和弟妹,一个人从太仓赶往苏州。
那一年,她三十岁。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绣馀楼里写诗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个经历了丧父之痛、家道中落的成年女子。她的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她的眼里有了沧桑的味道。可她心中的诗,还像年轻时一样新鲜,一样滚烫。
在苏州,她第一次见到了袁枚。
袁枚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可精神矍铄,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起来像个孩子。归懋仪见到他,心里有些紧张,可袁枚一句玩笑话,就把她的紧张打消了。
袁枚说:“你就是归懋仪?你的诗写得比你的名字好听。”
归懋仪笑了。她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袁枚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师。”
袁枚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写诗,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
归懋仪点点头,说:“学生记住了。”
那一天,苏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笼罩在苏州城的上空。归懋仪站在雨中,看着袁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想,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她有了老师,有了诗友,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在随园女弟子中,归懋仪的年龄算是比较大的。她比席佩兰、孙云凤等人都要大几岁,可她的诗才,一点也不比她们差。袁枚常常拿她的诗做范本,给其他女弟子讲解。他说:“佩珊的诗,如秋兰初放,清芬袭人。你们要好好学。”
归懋仪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留下了多首作品。她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照亮了她眼前的江山,也照亮了她心中的诗。那盏灯,是袁枚为她点的。她永远不会忘记。
三、嫁入寒门
归懋仪三十多岁才出嫁。
在清代,女子三十岁还未出嫁,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她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她太有才了,一般的男子不敢娶她;她又太穷了,富贵人家不愿意娶她。她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地蹉跎了十几年,直到三十多岁,才嫁给了常熟的李学璜。
李学璜,字实斋,号凫舟,是常熟的一个穷秀才。他家境清贫,以教书为生,可他为人正直,学问也好,尤其擅长诗词。他读过归懋仪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归懋仪的母亲觉得李学璜人品不错,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归懋仪对李学璜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她只是觉得,该嫁了。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她嫁给了李学璜,从太仓搬到了常熟,住进了李家那间低矮的平房。
婚后的日子,清苦而平淡。
李学璜是个好人,可他太穷了。他教书的收入微薄,养家糊口都很吃力。归懋仪嫁过来后,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帮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她从归家的大小姐,变成了李家的小媳妇。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李学璜,就选择了清贫。她不怕清贫,她怕的是没有诗。
她嫁到常熟后,依然坚持写诗。她白天做针线,晚上读书写诗。她的诗友们都还在,袁枚老师也还在。她把新写的诗寄给袁枚看,袁枚每次都会认真地批改,然后寄回来。她看着老师那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嫁得词人心亦甘”——她嫁给了词人,心里也是甘愿的。“齑盐布被共清谈”——她和丈夫一起吃粗茶淡饭,盖粗布被子,一起谈论诗词。“只愁老去无衣食”——她只担心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犹向邻家借烛簪”——还要向邻居家借蜡烛和簪子。
她写的是自己的窘迫,可读起来却没有一丝怨气。她甘愿过这样的日子,因为她嫁的是“词人”,是一个懂她的人。懂,比什么都重要。
四、中年丧夫
归懋仪嫁到李家后,日子虽然清苦,可还算安稳。她和李学璜相敬如宾,互相扶持,一起度过了十几年。
可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嘉庆年间,李学璜病了。
他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刻苦读书和教书,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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