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金缕曲:骆绮兰与听秋轩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一个人的心上,便成了一辈子的潮。那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从不停歇,从不干涸。涨的时候,是诗;落的时候,也是诗。她的一生,就是在这一涨一落之间,被磨成了一粒圆润的珠子,搁在时间的沙滩上,偶尔被人捡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惊叹一声,又丢回海里。
那粒珠子,叫骆绮兰。
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字佩香,号秋亭,晚号听秋老人。她的名字像一枚青花瓷片,碎在乾嘉盛世的角落里,不完整,却每一道裂纹都闪着幽光。她是江宁人,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脂粉堆里,嫁到丹徒的寒门,守了一辈子的寡,写了一辈子的诗。她的诗被袁枚激赏,被王昶推重,被赵翼击节,被当时诗坛称为“江南第一女诗人”。可她不在乎这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那间叫“听秋轩”的小屋,和屋里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
她是那种人——你第一眼看她,会觉得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叶细如丝,花小如豆,风一吹就倒。可你走近了,凑到跟前,才发现那株兰花的根,扎在石头里。石头有多硬,她的根就有多深。
她写过一句诗:“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寡居江南、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骆绮兰出生的时候,江宁城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是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桃花开了,画舫上的歌女唱起了新填的曲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东西结缘。
骆家不是望族,却也算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骆某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可学问极好,尤擅诗词。他给女儿取名叫“绮兰”,绮是绮丽,兰是幽兰。他希望女儿像兰花一样,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后来真的成了兰花,不是开在幽谷,而是开在瓦砾堆里。
骆绮兰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孩子写的。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春夜》:
“小窗闲坐对炉熏,帘外东风卷白云。燕子未归春寂寂,杏花零落雨纷纷。”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的,好到像一个经历了半世沧桑的成年女子,在某个雨夜,把一生的愁都倒进了这二十八个字里。“燕子未归春寂寂”——春天是热闹的,可她的春天是寂静的,因为燕子还没有回来。“杏花零落雨纷纷”——杏花开了,又落了,落在雨里,落在泥里,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写的不是春天,是她自己。她是一株还没有开花就要凋零的杏树,站在江南的烟雨里,等人来看,可没有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这孩子,心太苦了。”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苦,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他只知道,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出来的东西,堵不住,也藏不了。
十八岁那年,骆绮兰嫁了人。
嫁的是丹徒的一个书生,姓王,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是我的记性不好,是她的诗里从不提他的名字。她叫他“夫子”,叫他“君”,叫他“故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名字太近了,近到会疼。她不想疼。
婚后的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只有一间破屋,几卷旧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那个男人爱她吗?也许爱。可他的爱是沉默的,像丹徒城外的那条河,流了一千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他不懂得如何表达,不懂得如何安慰,不懂得如何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他只是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做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像一块石头,不会说话,可你知道它在。
骆绮兰不怨他。她知道,他已经是她能嫁到的最好的人了。比她好的,看不上她;比她差的,她看不上。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平淡不好吗?好。平淡是最不容易碎的。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这首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心境。她甘愿嫁给一个词人,哪怕吃糠咽菜,哪怕盖粗布被子,哪怕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不怕穷,她怕的是没有诗。只要有诗,只要有清谈,只要有那盏借来的烛火,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会先她而去。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她抱着丈夫的遗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眼泪流干了,心里那盏灯就灭了。她不能让它灭。灭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她成了寡妇。
那年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得像丹徒城外的那座山,风化了,雨蚀了,到处都是裂缝,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丈夫死后,骆绮兰回到了江宁。
她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丹徒的屋子卖了,家当当了,她带着几卷诗稿,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出生的地方已经不是家了。父母死了,老屋卖了,亲戚散了。她像一个被退回来的包裹,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认领,只能搁在角落里,等着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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