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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个山遗响:刘淑与那一柄未锈的剑

  第八十章 个山遗响:刘淑与那一柄未锈的剑 (第2/2页)
  
  她把家产都卖了,买马,买粮,买刀剑,买盔甲。她组织了一支义军,自任统领,带着几百个和她一样不甘心的百姓,在赣南的山林里,和清军打了三年。三年里,她打了无数仗,胜了,败了,胜了又败,败了又胜。她受过伤,中过箭,断过肋骨,流过血。可她不怕。她怕的是那些跟着她的百姓死了,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父母妻儿没人管,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血白流了。她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她要替他们报仇,替他们讨回公道,替他们在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上,重新竖起一面旗。
  
  她在《从军行》中写道:
  
  “腰间宝剑血犹腥,马上琵琶不忍听。誓扫胡尘清海内,男儿到此是英雄。”
  
  腰间宝剑血犹腥——她腰间的宝剑,血还是腥的。马上琵琶不忍听——马上的琵琶声,她不忍听。誓扫胡尘清海内——她发誓扫清胡尘,让海内清明。男儿到此是英雄——男人到了这个份上,才是英雄。她不是男儿,可她的心,比男儿更烈;她的剑,比男儿更快;她的血,比男儿更热。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她不怕败,怕的是败得没有骨气。她败了。三年后,她的义军被清军打散,她带着几个亲信,逃进了个山。她把剑插在土里,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哭那些死去的百姓,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哭那个再也救不回来的明朝。她哭完了,站起来,拔出剑,擦干眼泪,走进了个山草堂。她不再出来了。
  
  她晚年,是在个山草堂里度过的。个山草堂,是她自己取的名字。个是个人的个,山是山河的山。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一个人,一座孤独的山,一个孤独的人。她一个人,住在信丰的山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练剑上。她练了一路又一路的剑,练到剑刃都卷了,练到剑柄都磨光了,练到剑身都锈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剑了;她怕拿不动剑,就再也见不到那些死去的百姓的影子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信丰的个山上,落在个山草堂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个山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及明亡,余散家财,举义旗,抗清兵。兵败后,隐于个山,以诗酒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个山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个山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剑冷光犹在,诗成泪不禁。”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剑冷了,可光还在;她的诗成了,可泪还在。她不怕剑冷,怕的是光灭;她不怕诗成,怕的是泪干。光灭了,她就看不见那些死去的百姓了;泪干了,她就哭不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了。她不能看不见,不能哭不出。她宁愿剑冷着,光亮着;宁愿诗成着,泪流着。她不怕冷,不怕泪,怕的是没有光,没有泪。没有光,她就是个瞎子;没有泪,她就是个哑巴。她不要做瞎子,不要做哑巴。她要看着,要哭着,要写着,要练着。练到剑断,练到笔秃,练到死。
  
  她死了。她的剑还在。挂在个山草堂的墙上,挂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挂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柄剑,没有锈。不是不会锈,是不敢锈。她怕锈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她怕亮不起来,就再也照不亮那些死去的百姓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们迷路。她要让他们看见光,看见她剑上的光,看见她诗里的光,看见她心里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剑光如雪,寒芒如星,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个山草堂的瓦上,落在她练剑的院子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剑。
  
  她在《个山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何时复汉祚,长啸出山林。”她没有等到汉祚恢复的那一天,可她长啸了,出山林了,打过了,拼过了,死过了。她不后悔。她只后悔没有多杀几个清兵,没有多救几个百姓,没有多写几首诗。可她写不动了,杀不动了,救不动了。她老了,她死了。可她的剑没有死。她的诗没有死。她的魂没有死。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活着,就能出鞘;出鞘,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报仇;报仇,就能心安。她心安了。你呢?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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