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浣花溪畔薛涛与那一枚未寄的红笺 (第2/2页)
她在《春望词》中写道: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花开不同赏——花开了,她不能和他一起赏。花落不同悲——花落了,她不能和他一起悲。欲问相思处——她想问,相思在哪里?花开花落时——在花开的时候,在花落的时候。揽草结同心——她揽起草叶,结了一个同心结。将以遗知音——她想把这个同心结送给知音。春愁正断绝——春愁正浓,断了又续。春鸟复哀吟——春天的鸟儿,又哀哀地吟唱。风花日将老——风和花,一天一天地老了。佳期犹渺渺——好的日子,渺渺茫茫。不结同心人——不能和同心的人结缘。空结同心草——只能白白地结一个同心草。那堪花满枝——怎么受得了花开满枝?翻作两相思——反而变成了两个人的相思。玉箸垂朝镜——她的眼泪,像玉箸一样垂在朝镜前。春风知不知——春风,你知不知道?她写了十五年的诗,等了他十五年。他没有来。她等不了了。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牙齿落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梦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浣花溪畔度过的。她制了一种深红的小笺,世称“薛涛笺”。那笺是用芙蓉皮制成的,染以芙蓉花的汁液,色如桃花,细如蝉翼,滑如春冰。她在那笺上写诗,写给元稹,写给白居易,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写一首,寄一首;寄一首,等一首;等一首,哭一首。她哭了一辈子,哭到纸都皱了,哭到墨都淡了,哭到字都花了。可她还在写。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写了,就还有盼头;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寄旧诗与元微之》中写道: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夜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诗篇调态人皆有——写诗的风调,人人都有。细腻风光我独知——可那细腻的风光,只有她自己知道。月夜咏花怜暗澹——月夜里咏花,她怜惜那暗淡的花。雨朝题柳为欹垂——雨天的早晨,她题柳,为那欹垂的柳枝。长教碧玉藏深处——她常常把碧玉藏在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总是在红笺上写自己的心。老大不能收拾得——她老了,收拾不了那些诗了。与君开似教男儿——她把这些诗打开给他看,像是教一个男儿。她不是教他,是想他。想他读了她的诗,会回信;回了信,会再来;再来了,就不会走了。可他不会来了。他死了。死在武昌,死在她们分别后的第十五年。她听到消息,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浣花溪边,坐了一整天。看着溪水,看着桃花瓣,看着那些她写了又寄、寄了又写的红笺。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微之,你走了。我也该走了。”她没有走。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她穿上了道袍,住进了碧鸡坊。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死的那天,成都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成都的雨,也像江南的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那雨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她制的红笺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洪度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入乐籍,备尝艰辛。后脱籍,居浣花溪,以制笺为业。与元微之、白乐天诸君唱和,颇得诗中之乐。不意中道分离,诸君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笺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洪度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全唐诗》里,被记载在《唐才子传》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她制的薛涛笺,被后世文人争相仿制,成为唐代文房中最风雅的传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浣花溪,只有红笺,只有那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红笺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洪度集》中写过这样一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开了,没有人赏;她的花落了,没有人悲。她不怕开,怕的是开了没有人看见;她不怕落,怕的是落了没有人记得。她被人看见了,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