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章 发黄的麦粒 (第2/2页)
工具箱里的桃木树苗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枝桠上抽出新的嫩芽,嫩绿得像是春天的颜色。我在它旁边栽了株雏菊,用林晚秋婚纱上的白丝线系在花茎上,像是给她系了条小小的头纱。
小满这天,殡仪馆的停尸间飘来股麦香,不是新麦的清甜,是陈麦发霉的酸腐气,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疼。最靠里的铁架床上躺着具老尸,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半穗发黑的麦子,麦壳里嵌着点血丝——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
“你爷烧我的时候,麦地里的虫正叫得欢。”老人的下颌骨咔哒作响,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掉出几粒麦麸,“他说我偷了地主的种子,把我绑在打麦场的石碾上,碾到骨头碎了才扔进焚尸炉,连麦秸一起烧。”
他的后心有个碗大的窟窿,边缘的皮肉呈黑褐色,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我这才注意到,尸体的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木牌,上面刻着个“田”字,笔画被血浸得发暗——是老人的姓氏。
“那种子是我自己留的。”田老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地主抢了全村的口粮,你爷收了他两袋麦子,就帮着他灭口,连我那吃奶的孙子都没放过,扔进井里还压了块石板。”
停尸间的地砖突然渗出泥水,在地上汇成条小小的溪流,溪流里漂着无数粒发黑的麦种,每粒种子上都印着个模糊的人脸,有老有少,最后都停在田老汉的脚边。老人的粗布褂子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麦秸,麦秸间缠着块婴儿的襁褓,布料上绣着个小小的“田”字。
“井就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田老汉的眼球突然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泥水里,变成两颗饱满的麦粒,“你爷往井里倒了半桶柴油,说要烧得连虫都不剩,可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井壁的砖缝,骨头嵌在里面三十年,长成了青苔。”
老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假腿陷在泥水里,他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底印着个“田”字:“这是从那口井里捞出来的,你爷当年偷偷给井里扔了不少馒头,说欠的粮食债,总得还点。”
瓷碗里装着些发黄的麦粒,麦粒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当年被地主害死的村民,最后一个名字是“田满仓”——是田老汉的名字。碗底刻着行小字:“小满日,麦归仓,魂归乡。”
停尸间的泥水里突然冒出个石碾,碾盘上沾着碎骨和麦壳,正是田老汉说的那台。石碾自动转动起来,碾过的地方冒出阵阵白烟,白烟里浮出个穿地主服的人影,正举着鞭子抽打空气,嘴里喊着:“给我碾!碾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