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过阴 (第1/2页)
张纵横站在深圳宝安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口,手里拖着那个装着佛牌的行李箱,感觉自己像一枚投入沸水中的冰。
南国初夏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黏腻厚重,与曼谷那种混杂着香火和尾气的湿热截然不同。人潮裹挟着他向前,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混在四面八方嘈杂的方言、广播和脚步声里,让他有些恍惚。
六个小时前,他还在曼谷那栋闹鬼的公寓楼下,惊魂未定。
六个小时后,他站在这里,要去“看事”。
脑子里那个自称灰家太爷的声音,在飞机起落架的轰鸣声中暂时沉寂了,直到此刻才幽幽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唔,这地儿人气儿倒是旺,可惜底下埋的东西不干净。”
张纵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除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匆匆掠过的脚步,什么也看不见。
“看什么看,你又没开眼。”声音嗤笑一声,“往前走,找地铁。那姓王的人家,住的地方水汽重,不是什么好兆头。”
按照二舅给的地址,王婶家在龙华一个老式小区。楼龄怕是有二十年了,墙皮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郁。小区里种着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像老人干枯的胡须,在地面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502室。
张纵横站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是王婶。她眼睛布满血丝,看到张纵横,愣了一下,又飞快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年轻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行李箱上。
“……你就是小张?”王婶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确定。
“王婶您好,我是张纵横,我二舅让我来的。”张纵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又拉开了一些,王婶侧身让他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中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东西放久了的甜腻腐败气。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王婶的儿子,王明浩。他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此刻却缩成一团,眼神涣散地盯着对面墙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含糊,听不清内容。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从半个月前开始的。”王婶抹了把眼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晚上不睡觉,就在客厅里转圈,嘀嘀咕咕。白天倒是能迷糊一会儿,可一闭眼就尖叫,说有人掐他脖子。去医院查了,什么毛病没有,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没用。前些天,他……他开始对着墙角说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墙角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张纵横听着,目光落在王明浩身上。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但不知为何,靠近这个年轻人,皮肤就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踏入了空调开得太足的房间,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小子,”灰家太爷的声音适时响起,“绕着这屋子走一圈,慢点。”
张纵横依言,装作观察环境的样子,从客厅走到餐厅,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房子格局还算方正,但正如灰仙所说,异常潮湿,墙角甚至有隐约的水渍。客厅的西南角,也就是王明浩面朝的那个墙角,湿气似乎最重,墙皮都鼓起了一小块。
“看见那墙角没?”灰仙问。
“有点湿。”
“不是湿,是阴气凝成水了。”声音顿了顿,“这屋里来过东西,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现在嘛……走了,但留了记号。”
“什么东西?”
“不好说。得问问他。”灰仙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凝重,“不过这小子三魂七魄不稳,生人问不了。得上阴路,去他‘识海’里瞅瞅。”
“上阴路?”张纵横心里一紧,这词听着就不祥。
“就是过阴。你当是个人就能去?”灰仙哼了一声,“算你走运,有老子在。去,找那女人要三根没沾过血的生香,一碗清水,再要一件那小子贴身穿的衣物,越久越好。”
张纵横定了定神,转向焦急的王婶:“王婶,我需要点东西。三柱没烧过的香,一碗干净的凉水,还有明浩哥一件常穿的、最好是没洗过的贴身衣服。”
王婶愣了一下,眼神里怀疑更重,但还是转身去准备了。香是从神龛里拿的普通线香,水是凉白开,衣服是一件皱巴巴的棉质旧T恤,领口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汗味和淡淡的、像是铁锈的异味。
按照灰仙的指示,张纵横让王婶暂时去卧室回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王婶犹豫再三,看着儿子那副模样,一咬牙,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只剩下张纵横和王明浩。
窗帘紧闭,光线更加昏暗。王明浩依旧对着墙角喃喃自语,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把香点着,插在清水碗里,放在那小子脚前。”灰仙指挥道,“衣服盖在他头上,遮住脸。”
张纵横照做。打火机擦燃,点燃线香,三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向上,升到约莫一尺高时,忽然诡异地打了个旋,然后朝着王明浩的方向飘去。他把那件旧T恤轻轻盖在王明浩头上,遮住了那张憔悴失神的脸。
“坐下,对着香,闭眼。”灰仙的声音沉了下来,“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答应,别回头,跟着香走。”
张纵横盘腿在王明浩对面的地上坐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嗅觉和听觉被放大。线香燃烧的檀香味,旧衣服的汗味,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甜腻的腐败气。王明浩的呓语也仿佛在耳边放大,不再是毫无意义的音节,他勉强捕捉到几个词:
“……冷……好冷……”
“……别过来……”
“……河……河……”
线香的味道忽然变得浓郁,像是直接钻进了鼻腔深处。张纵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似乎变轻了。耳边王明浩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呜咽风声。
“睁开眼。”灰仙说。
张纵横睁开眼。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一切都不同了。
光线是一种沉滞的灰蓝色,像是暴雨前的黄昏。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模糊的虚影,边界不清。盖着T恤的王明浩依旧坐在对面,但张纵横能看到,那T恤下面,不止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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