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回响 (第1/2页)
张纵横在龙华老街又住了三天。
他没再回之前那家小旅馆,而是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家更便宜、也谈不上干净的招待所。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终日湿漉漉的后巷,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香料混合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怪味。
他没再去打听“西湖水库”的事,也没再主动寻找什么“活儿”。陈建国的事,像是往他心里扔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也格外疲惫。
灰仙似乎也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偶尔醒来,也只是点评两句天气,或者抱怨招待所的破床板硌得慌。张纵横甚至有些怀念他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有时刻薄有时市侩的唠叨。这份安静,让他更清楚地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回响——
水库底下那张巨大扭曲的怪脸,无声的、震荡灵魂的咆哮。
陈建国空洞的眼神,和地上“救命”的暗红字迹。
王明浩抓住他手腕时,那份混杂恐惧与解脱的颤抖。
还有阿水姑娘牌位上,笔直上升又轻轻晃动的香烟。
这些画面和感觉,在夜深人静时,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异常清晰,带着各自的温度、气味和触感。他开始睡不踏实,一点点声响就能惊醒,然后瞪着天花板,听着后巷偶尔传来的野猫叫或者醉汉的含糊咒骂,直到天色微明。
他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了。
不是生病,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搅动了。就像一潭原本浑浊但平静的死水,被接连扔进几块大石头,泥沙翻涌,水草断裂,藏在底下的、原本看不见的东西,都跟着一起翻滚上来,暴露在浑浊的水面之下。
第四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乌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能拧出水来。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张纵横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巷子里匆匆收衣服、关窗户的人。
“小子,”灰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身上那味儿,越来越冲了。”
“什么味儿?”张纵横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胳膊。只有汗味和招待所廉价的香皂味。
“不是这个味儿。”灰仙啧了一声,“是你‘身上’带的味儿。水猖的阴湿气,那钓鱼佬的残魂秽气,还有你自个儿心里那点破事搅和出来的……晦气。再这么憋下去,不用等别的脏东西找你,你自己就先得招点不干净的上门。”
张纵横没吭声。他知道灰仙说得对。这几天,他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散发着微弱信号的信标,偶尔走在街上,能感觉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恶意的“注视”,从某些阴暗的角落、或者人群的缝隙里扫过来。虽然很快消失,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那怎么办?”
“出去走走,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窝着。”灰仙道,“找个……人多,但又‘干净’点的地方。沾点活人气,也散散你身上这霉气。顺便,听听声儿。”
“听什么声儿?”
“这城里,犄角旮旯里,藏着的事多了去了。你静不下来,就去听别人说。茶楼,菜市场,公园老头下棋的地方……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或者……有什么怪事儿。”
张纵横想了想,起身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T恤,下了楼。
暴雨前的风很大,卷着尘土和垃圾在狭窄的街道上打旋。他没走远,就在老街附近转悠。路过一个老式理发店,里面几个老师傅正边给客人剪头边大声聊天,说的是本地方言,他听不懂。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鱼腥、肉臊和烂菜叶的味道,小贩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冲得他脑仁疼,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心里的憋闷。
他买了瓶冰水,边走边喝。不知不觉,走到了老街尽头的一个小公园。公园很旧,设施简陋,但树荫浓密。这个时间,里面大多是老人。有下象棋的,有打太极的,还有三五个围在一起,摇着蒲扇,大声说着什么。
张纵横找了个不远不近的长椅坐下,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老人身上,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着飘过来的只言片语。
起初都是些家常里短,谁家儿子买了新房,谁家孙子考了重点,哪里的猪肉又涨价了。直到——
“……听说了没?老刘家那个外孙女,前几天从老家接回来了。”
“哪个老刘?就以前住三巷那个?”
“对对,就是他。他闺女嫁到外地那个。唉,造孽哦,好好一个女仔,接回来的时候,人都痴线了(傻了)。”
“痴线?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好好的,在老家读大学吗?”
“说是放暑假,跟同学去什么……山里写生,回来就不对了。整天不说话,就对着墙画画,画得可吓人了。还老是半夜爬起来,说要回山里,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啊,问也不说,就重复那一句。家里请了医生看了,说是什么创伤后应激,开了药,没用。后来没法子,从老家接回来,想看看这边大医院有没有办法。昨天我碰到老刘,唉,眼睛都哭肿了。”
“画画?画什么吓人的东西?”
“老刘偷偷给我看过一张,用铅笔画在作业本上的。黑乎乎一片,就中间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但总觉得那画,看着心里发毛。老刘说,他外孙女现在一天能画几十张,全是这个,画完就撕,撕了又画。”
张纵横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画画?重复的行为?寻找东西?
这听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受惊或者精神疾病。
“灰爷?”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听见了。”灰仙的声音里带着点兴趣,“有点意思。山里写生,回来就丢了魂儿似的……还跟‘画’有关。这可不像是普通的撞邪。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那东西,跟她‘画’的东西有关。”灰仙顿了顿,“有点道道。不过,光听这点,也说不准。得亲眼看看那画,或者,看看那女仔本人。”
张纵横看向那几个还在唏嘘感叹的老人。他心里有些犹豫。陈建国的事还没完全过去,那种无力感和后怕还在。他不太想立刻又卷入另一桩麻烦里。
“怎么,怂了?”灰仙似乎能察觉到他的迟疑,嗤笑道,“行啊,那咱就继续在这儿坐着,听听家长里短,等你身上那晦气自个儿发酵,招点更‘热闹’的东西上门。”
张纵横没接话。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隐约的、被勾起来的好奇。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那么大的善心。但“山里”、“画”、“找东西”……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开了他脑子里某个同样生锈的锁孔。他是学历史的,虽然成绩普通,但对那些隐藏在民间传说、地方志怪里的、光怪陆离的碎片,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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