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第2/2页)
“所以,”礼贤用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前妻李玉兰,五年前离婚,现在在荃湾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儿子陈嘉豪,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债主有三个,最大头的是放数的‘权哥’,本名赵志权,陈永发欠他大概二十万。”
他把三个债主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画了几条线:“案发当天,赵志权有不在场证据——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深水埗一家麻将馆打牌,十几个牌友作证。另外两个债主,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回了内地老家,都排除了。”
“那就是没线索咯?”永希把供词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自杀就自杀嘛,非要搞这么复杂。上头不是催着结案?直接写‘高空坠物,排除他杀’不就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屁股思考问题?”门口传来声音,姚学琛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身后跟着展婷。
永希讪讪地坐直了身子:“姚Sir,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扫了一眼礼贤画的关系图,“人际关系查完了?”
“查……查完了。”永希的声音低下去。
“查完了?”姚学琛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转头看向礼贤,“你也觉得查完了?”
礼贤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姚Sir,目前掌握的资料确实只有这些。陈永发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没有利益纠纷——”
“那虎口上的挫伤怎么解释?”姚学琛打断他,“自己掐的?”
礼贤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展婷在旁边打圆场:“礼贤刚来重案组没多久,对陈永发的背景可能还不够熟悉——”
“不是不够熟悉,是查的方向不对。”姚学琛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你们查了他的债主,查了他的前妻和儿子,但有没有查过——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钱?”
礼贤眼神动了动。
“一个欠债二十万的人,每天被债主追着跑,但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能坐在茶餐厅里悠闲地吃菠萝油、看马经。”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三个人,“这说明什么?”
永希试探着说:“说明他……心情不错?”
“对,心情不错。”姚学琛点点头,“为什么心情不错?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或者说,他刚刚拿到了一笔钱。”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笔钱。”姚学琛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指着画面里死者的衣服口袋,“口袋里有什么?”
礼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没什么,空的。”
“空的。”姚学琛把照片放回白板上,“一个刚刚拿到钱的人,口袋里应该是空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凶手不是债主,是给他钱的人!”
“总算开窍了。”姚学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查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案发当天的。另外——”
他看向礼贤:“你刚才说,他儿子陈嘉豪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对。”
“约他来一趟。”姚学琛放下杯子,“我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下午两点,陈嘉豪坐在审讯室里。
他瘦高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陈嘉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
“陈先生,”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谢谢你抽空过来。你父亲的事,请节哀。”
陈嘉豪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通话记录。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你父亲去世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是两分十八秒。你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嘉豪的手指动了一下,紧紧攥在一起。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没什么,就是……就是闲聊。”
“闲聊。”姚学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陈先生,你知道你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顿。
“是你。”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三点四十七分打给你,四点零三分离开茶餐厅,四点二十分——被人发现倒在天台楼下。也就是说,他跟你通完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死了。”
陈嘉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在电话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说‘闲聊’,可一个欠债二十万、每天被债主追着跑的人,会在这种时候跟儿子闲聊吗?”
陈嘉豪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
审讯室的桌子是透明的,从她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陈嘉豪的腿。他的双腿紧紧并拢,脚踝交叉,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典型的“逃跑姿势”。一个人在感到危险或压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脚尖朝向出口,那是身体在为逃跑做准备。
她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陈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如果不说实话,害你父亲的人就抓不到。你想想,他临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一定是有话要跟你说,对不对?”
陈嘉豪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陈嘉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说……他说他终于有钱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什么钱?谁给他的?”
陈嘉豪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给我……给我攒着娶老婆。我说不要他的钱,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以后他再也不赌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陈嘉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是他儿子,他不是我爸。”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知道他约了谁见面吗?”
陈嘉豪摇头。
“那天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陈嘉豪还是摇头。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嘉豪愣了一下,眼神又开始躲闪:“半……半年前吧。”
“在哪里?”
“在他租的房子里。”
姚学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谢谢你配合,陈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嘉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出审讯室,展婷忍不住问:“姚Sir,你信他说的?”
姚学琛没答,反而问她:“你刚才看到他的脚没有?”
“看到了,脚尖朝门,典型的逃跑姿势。”
“还有呢?”
展婷想了想:“他说半年前见过父亲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那是……”
“那是回忆的表情。”姚学琛接过话头,“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球会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移动。但如果是在编造谎言,眼球会往右上方移动。”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不一定。”姚学琛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表情是真的,情绪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在隐瞒。”
“什么事?”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时间。”
展婷一怔:“不是半年前?”
“半年前是事实,但不是最后一次。”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刚才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的时候,眼球先往右上方移动了一下,然后才往左下方移。那个顺序不对——先右后左,说明他在‘编造’和‘回忆’之间切换。”
“所以他最近见过他父亲?”
“很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而且就是案发之前。”
两人回到办公室,礼贤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姚Sir,查到了!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特别可疑——没有实名登记,但跟他通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就在案发当天中午。”
姚学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那个号码:“能定位吗?”
“已经申请了,正在查。”礼贤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号码的基站位置,跟陈永发最后出现的位置高度重合。”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案发唐楼附近。”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忽然转身,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把这个号码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这城市从来不缺故事,而有些故事,注定要在黑暗里才能看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