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惊梦 (第2/2页)
我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五岁的孩子不该知道太多。但我已经不是五岁了。
"娘留了东西给我吗?"我问。
祖母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娘走之前,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慢慢说道,"等你再大些,祖母再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但我注意到她说"你娘走之前"而不是"你娘病故"。遣词造句里的细微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察觉。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语气有些急切。祖母皱起眉头,朝那中年妇人使了个眼色。
"怎么回事?"
妇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凑到祖母耳边说了几句,我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字眼——
"……督军府……又派人来了……"
祖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我说,"卿卿乖,祖母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卿卿。
我乖乖点头,目送祖母离开。等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撑起身子,朝窗外看去。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院子里人影绰绰,有仆人在低声交谈,神情都不太好看。
"姐姐。"我招了招手,把那个小丫鬟叫过来,"府里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大约十三四岁,扎着双丫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子,小声说:
"小姐,您高烧这几天,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督军大人的人,要见老爷。"
"老爷?"
"就是……就是三老爷。"小丫鬟低下头,"大老爷没了,二老爷跑了,如今府里能做主的就剩三老爷了。"
我心里有了数。
父亲在北边做生意,母亲刚死,府里只剩三叔沈才庸主事。偏偏这时候督军府的人来了。
是巧合吗?
"督军是谁?"我问。
"是周虎臣周大帅。"小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带兵打过了江,占了北边的几个镇子,如今要江南给他交军饷……"
她说到一半,被那中年妇人瞪了一眼,立刻住了嘴。
"小姐刚醒,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妇人端来一碗粥,语气不冷不热,"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周虎臣。督军。军饷。
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了一些。这是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沈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绸缎生意做到了北边,锦绣坊更是招牌。
这样的肥肉,狼不盯着才怪。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母亲死了,我病着,三叔主事……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姐姐。"我又开口,"锦绣坊……还开着吗?"
小丫鬟的手抖了一下。
粥碗差点打翻。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锦绣坊……锦绣坊好好的呢,没出事。"
没出事。
可我分明记得,梦里那场火,是从锦绣坊烧起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什……什么什么时候?"小丫鬟的眼神闪躲起来,"小姐,您高烧刚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做梦了。"我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梦见锦绣坊着火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中年妇人和小丫鬟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是梦。"妇人强作镇定,"梦都是反的,小姐别当真。锦绣坊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低头喝粥,不再追问。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车队经过。紧接着是祖母的呵斥声,还有男人的笑声,听不真切,但那笑声里的傲慢和侵略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小人得志的张狂。
我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雨要下不下的。
沈家的天,也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