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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昆明血战

  第十六章 昆明血战 (第2/2页)
  
  父女俩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的昆明,已成人间地狱。
  
  三天后,怒江上游。
  
  花义兔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阿兰朵坐在船尾,闭目养神。老船夫摇着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是缅北了。”老船夫道。
  
  花义兔点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这几日,她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铜钱在她掌心,已连续三天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阿兰朵,”她忽然道,“木坤的卜算,到底怎么说?”
  
  阿兰朵睁开眼,看着她:“他说,昆明有血光之灾,九死一生。”
  
  “还有呢?”
  
  “他说,若你能在月圆前赶回,或许还能挽回。若不能……”阿兰朵顿了顿,“云南就真的完了。”
  
  “今日是八月二十三,”花义兔算着日子,“离月圆还有两天。来得及么?”
  
  “不知道。”阿兰朵摇头,“看天命。”
  
  天命……
  
  花义兔握紧铜钱。她从不信天命,可如今,她只能信了。
  
  船过了弯,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变宽,两岸是茂密的雨林。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寨子。
  
  “到了。”老船夫靠岸,“这里是木邦土司的地盘,你们安全了。”
  
  花义兔下船,阿兰朵跟上。两人走进寨子,寨中人都穿着民族服饰,好奇地看着她们。
  
  “花军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花义兔转头,愣住了。
  
  是朱天甲,还有他女儿朱媺娥。
  
  “朱老板?你怎么在这?”她急忙上前。
  
  “昆明……昆明破了。”朱天甲老泪纵横,“国公战死,少国公战死,程道长、黄将军、未将军……都死了。三万滇军,全军覆没。清军屠城,死了好几万人。我是从密道逃出来的……”
  
  花义兔如遭雷击,连退三步,险些摔倒。
  
  昆明破了?
  
  国公死了?
  
  云南……完了?
  
  不,不可能!
  
  “你……你说谎!”她抓住朱天甲的衣领,“国公怎么会死?天罡阵呢?程道长呢?”
  
  “天罡阵被破了,”朱天甲泣不成声,“程有虎投了清军,破了阵眼。程道长出城战死,国公出城战死,少国公守城战死……花军师,云南,真的完了……”
  
  花义兔松开手,呆呆站着。
  
  完了。
  
  真的完了。
  
  公主的托付,国公的坚守,陈晓东的牺牲,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云南丢了,大明最后一块地,丢了。
  
  “不……”她摇头,“不……不会的……公主说过,大明还没完……她说过的……”
  
  “公主已经死了!”朱天甲大吼,“花军师,醒醒吧!公主死了,国公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大明完了!真的完了!”
  
  花义兔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的商人,如今憔悴如鬼的老人。看着他怀里的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是啊,公主死了。
  
  可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
  
  “公主……”花义兔跪倒在地,仰天嘶喊,“你在哪?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没有回应。
  
  只有怒江的水,滔滔东去。
  
  只有阿兰朵的叹息,轻轻响起。
  
  只有朱媺娥的哭声,细细碎碎。
  
  花义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铜钱静静躺着,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她笑了,笑出了泪。
  
  “好,好……既然完了,那就彻底完了吧。”
  
  她站起身,擦干泪,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朱老板,你带着媺娥,去大理,去丽江,去哪都行,好好活着。”她缓缓道,“阿兰朵,你回丽江,告诉木坤,他的恩,我记下了。若有来世,再报。”
  
  “你要去哪?”阿兰朵问。
  
  “回昆明。”花义兔望向北方,“国公战死在那,少国公战死在那,三万将士战死在那。我花义兔,不能独活。”
  
  “可那是送死!”
  
  “那就死。”花义兔笑了,“公主死了,国公死了,陈统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陪他们,黄泉路上,不寂寞。”
  
  她转身,向北走去。
  
  “花军师!”朱天甲跪地,“别去!留得青山在……”
  
  “青山?”花义兔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云南,就是青山。青山已倒,我何须再留?”
  
  她不再回头,大步向前。
  
  阿兰朵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对朱天甲道:“带着你女儿,跟我去丽江。木坤会收留你们。”
  
  “那花军师……”
  
  “她选了她的路。”阿兰朵轻声道,“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抱起朱媺娥,向寨中走去。
  
  朱天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跪地,磕了三个头。
  
  “花军师,保重。”
  
  十日后,昆明城外。
  
  花义兔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城池。城池已恢复平静,清军旗帜飘扬,百姓低头行走,不敢喧哗。
  
  黔国公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城墙上,血迹未干,在秋风中泛着暗红。
  
  她换了身素衣,散着发,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门清兵拦住她:“什么人?”
  
  “花义兔。”她平静道,“来见洪承畴。”
  
  清兵一愣,随即大惊:“你就是花义兔?那个十万两悬赏的……”
  
  “带我去见洪承畴。”她重复。
  
  清兵不敢怠慢,连忙上报。不多时,一队骑兵出来,将她押入城中。
  
  总督府,如今是洪承畴的行辕。
  
  花义兔被带入大堂,洪承畴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打量她。
  
  “花军师,别来无恙。”
  
  “洪经略,别来无恙。”花义兔直视他,“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你。”
  
  洪承畴笑了:“我不杀你。我说过,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我不想活了。”花义兔道,“云南丢了,国公死了,大明完了。我活着,没意思了。”
  
  “大明完了,可天下还在。”洪承畴起身,走到她面前,“花姑娘,你才二十出头,有才,有能,何必寻死?归顺大清,我保你前程。云南巡抚,我说到做到。”
  
  “巡抚?”花义兔笑了,“管谁?管这些剃了头的顺民?管这些跪着的奴才?洪经略,您觉得,我花义兔,是那样的人么?”
  
  洪承畴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
  
  从在竹桥上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股傲气,有股倔强,有股宁折不弯的劲。
  
  那是汉人的气节,是明人的风骨,是这乱世中,最珍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死。”花义兔道,“但死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后悔么?”花义兔看着他,“投降清廷,背叛大明,屠杀同胞。您夜里,睡得着么?您梦里,可曾见过松锦战死的将士?可曾见过崇祯皇帝?可曾见过……您自己?”
  
  洪承畴脸色一白,后退一步。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我不后悔。”他硬着心肠道,“大清是天命,我顺天命而行,何悔之有?”
  
  “天命……”花义兔笑了,笑得凄凉,“好一个天命。那今日,我就要逆一逆这天命。”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嗡嗡声响。
  
  “你要做什么?”洪承畴警惕。
  
  “占最后一卦。”花义兔看着铜钱,“占大明的国运,占云南的未来,占你洪承畴的结局。”
  
  铜钱落下,是反面。
  
  大凶。
  
  “看,”她指着铜钱,“大凶。可这凶,不是应在大明,是应在你,应在清廷,应在所有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人身上!”
  
  她咬破手指,血滴在铜钱上。
  
  铜钱骤然放光,光芒刺目。光芒中,隐隐有龙吟凤鸣,有金戈铁马,有山河破碎,有日月重光。
  
  “我花义兔,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咒你洪承畴,咒你大清,咒这颠倒的世道——”
  
  她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咒你洪承畴,永世不得超生!咒你大清,三世而亡!咒这天下,终有复明之日!咒这汉家山河,永不断绝!”
  
  话音落,铜钱炸裂。
  
  花义兔喷出一口血,倒地,气绝。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中原,望着那已逝的大明。
  
  洪承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血光在弥漫,无数刀剑在指向他。
  
  “经略!经略您怎么了?”亲兵冲进来。
  
  洪承畴摆摆手,踉跄走到花义兔尸体前,弯腰,替她合上眼。
  
  “厚葬。”他嘶声道,“以公爵之礼,葬在滇池畔,与沐天波、陈晓东为邻。”
  
  “是……”
  
  洪承畴走出大堂,望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老家,他还是个少年,读书,习武,想着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光宗耀祖。
  
  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去了辽东,打了仗,降了清,到了今天。
  
  这一路,他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高官厚禄,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他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根,失去了魂,失去了夜里能安稳入睡的心。
  
  “天命……”他喃喃,“呵呵,天命……”
  
  雨,终于下了。
  
  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昆明城在雨中沉默,滇池水在雨中呜咽,云南的山在雨中低垂。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京紫禁城里,年轻的顺治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奏折是洪承畴写的,禀报云南大捷,沐天波伏诛,云南平定。
  
  顺治很高兴,朱笔一挥,批了四个字:
  
  “天下归心。”
  
  他真的以为,天下归心了。
  
  可他没有看到,云南的雨,下得多么凄冷。
  
  没有看到,滇池的水,流得多么悲怆。
  
  没有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眼中有多么不甘。
  
  更没有看到,在这破碎的山河间,在这血染的大地上,还有无数人,在心里,在梦里,在骨子里,念着两个字:
  
  大明。
  
  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花义兔死了,沐天波死了,陈晓东死了,长平公主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人心不死。
  
  因为薪火相传。
  
  因为总有人,在黑夜中,举起火把。
  
  哪怕那火把,终将熄灭。
  
  可只要举起过,照亮过,就足够了。
  
  雨,还在下。
  
  昆明城在雨中静默,像在哀悼,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总会来的。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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