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除族 (第2/2页)
男人们那桌也听到了动静。文柏猛地站起身,脸气得通红:“你们胡说什么!”
少年人声音清亮,带着怒意。满院霎时一静。
六婶被个小辈呵斥,脸上挂不住,尖声道:“文柏小子,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我们说什么了?不过是关心芸香的终身大事!倒是你,一个半大小子,这么护着你姐姐,莫不是心里也明白——”
“六婶慎言!”
这一次,开口的是芸香。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六婶,那眼神锐利如刀,竟让久经世故的妇人心中发虚。
“我芸香,行得正,坐得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安老爷收留我们姐弟,供文柏读书,是因为人家心善,也是看中柏哥的天分,有意提拔。不是你们想的那些龌龊事!安老爷清清白白一个官身,行事光明磊落,容不得旁人半分污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扫过院里那些或诧异或心虚的脸:“至于我的终身——安老爷已有承诺,待我十年契满,便收我为义女,风风光光嫁我出门。这份恩义,天地可鉴!倒是诸位,”
她声音陡然转冷:“从前我爹娘离世,我家屋漏粮绝时,可曾见哪位婶娘伯母登门问过一句?文柏在学堂窗外偷听,饿着肚子练字时,可曾见哪位族亲伸过援手?如今见文柏得了安老爷青睐,便都凑上来,摆酒席、说好话、攀亲戚!攀亲戚也就罢了,却还要用这些下作话来糟践我,揣测安老爷!我就想问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我家,是欠了你们什么,还是我芸香姐弟,活该被你们这般作践?!”
满院死寂。
几个被点到痛处的妇人脸色煞白,想反驳,却张不开口。六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自家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文柏站在姐姐身边,眼圈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姐姐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墙。
芸香看着这群所谓的“亲人”,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凉透。
她转身,面向院中几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族老,屈膝,深深一福。
“今日,多谢诸位长辈、族亲来祭奠我爹娘。”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酒席钱,我按数留下。从今往后,我芸香、李文柏,与李家宗族——”
她抬起头,直视着族老惊愕的眼睛: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自请除族”四字,尚未出口,已被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公颤声打断:“芸香!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除族……那是背弃祖宗!你爹娘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芸香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讥诮。
“祖宗?”她轻声道,“我爹娘病重垂危时,祖宗在哪里?我姐弟二人饿得啃树皮时,族亲在哪里?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族亲却来逼我们放手,还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样的祖宗,这样的族亲,不断,留着过年吗?”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起文柏的手:“弟弟,我们走。”
“站住!”老族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你、你们若敢踏出这门,从此便不是李家人!族谱除名,祠堂不进,死后也是孤魂野鬼!”
芸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除名便除名。”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活着尚且无依,谁还管死后如何?”
姐弟二人,在满院族人或震惊、或羞愧、或恼怒的目光中,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远离了这个曾经给予他们无数冷眼与苦难的人群。
马车就停在村口。老周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直到车轮转动,将那座村庄远远甩在身后,姐弟才终于忍不住,扑在一起,痛哭失声。
马车驶入青城县城门时,华灯初上。
芸香轻轻擦干弟弟脸上的泪,低声道:“文柏,记住今日。记住那些人。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彼此,只有安老爷一家了。读书,读出个人样来,给爹娘争气,给安老爷争光。姐姐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你往前走。”
安府书房,安比槐听完老周低声回禀的经过,默然良久。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烈性孩子。”他低声自语,“也好。干干净净,了无牵挂,才能心无旁骛,走得更远。”
“我会和里正打声招呼,既然断,就断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