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诗会惊鸿 (第2/2页)
陈子安起身,神色如常。
“第一名,杨毅然。”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各异——惊讶、怀疑、探究……
杨毅然自己也愣了愣。他这首词,真有这么好?
“杨公子这首《临江仙》,”一位白发老夫子抚须道,“上阕写景清丽,下阕寄情高远。‘不向淤泥沾素袂’一句,以荷自喻,品格自见。‘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更有君子赠远之意,难得,难得。”
这番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老先生谬赞,学生惭愧。”
“不必过谦。”老夫子摆摆手,“少年人有此才情,当勉之。”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已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杨兄大才,子安佩服。”
“陈兄客气。”杨毅然拱手。
两场下来,杨毅然一第二一,已是全场焦点。李墨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杨毅然的手臂:“杨兄,你可真给我长脸!”
“第三场,赋。”知府笑道,“这题嘛……就由三楼贵客出吧。”
众人抬头,看向三楼。楼梯口,一个青衣侍女款步而下,手中捧着一卷纸。
“我家主人出题:以‘论边关’为题,作赋一篇,限半个时辰。”侍女声音清亮,“主人还说,今日文会,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诸君但抒胸臆,不必拘束。”
“论边关?”众人面面相觑。
这题可不好作。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而且赋体宏大,需铺陈排比,最见功底。
杨毅然却心中一动。
边关……赵然燕查王佐案,不就是为了边关军需吗?这题,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时间紧迫。众人纷纷提笔,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
杨毅然闭目沉思。前世他读过不少政论,贾谊的《过秦论》、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千古名篇。但那些是论史,论时政,又该如何下笔?
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这是《司马法》中的句子。他眼睛一亮,有了思路。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标题:
《安边策》。
“臣闻:国之大者,在民;民之安者,在边。边关不固,则天下不安;边政不修,则国本不立……”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前世读过的史书、政论,此刻都涌上心头。汉唐的和亲、宋明的岁币,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止战,以和养和”的观点,主张整顿边军、发展屯田、通商互市……
写到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赋,而是一篇策论了。
“戍卒思归,将军老去,铁衣冷对关山月。何如广开屯田,使兵农合一;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时间到,交稿。
这次,几位老夫子看了很久。传阅杨毅然的《安边策》时,几人神色凝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争论。
陈子安也交了稿,但看老夫子们的反应,似乎并不突出。
终于,那位白发老夫子站起身,看向杨毅然:“杨公子,你这篇《安边策》,是你自己所想?”
“是。”杨毅然道。
“你可知道,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岂是书生可妄议?”
这话语气严厉,堂中顿时寂静。
杨毅然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学生自然知道。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边关安危,关乎社稷民生,正是我辈当思当议之事。若因忌讳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读书何用?”
“好一个‘以天下为己任’!”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悦耳。
众人抬头,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人。
一袭水蓝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清丽,眉眼沉静,正是赵然燕。
知府慌忙起身,率众行礼:“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跪下行礼,只有杨毅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赵然燕……是长公主?
那个被他藏在米缸里的“妻子”,那个递给他铜牌的“逃荒孤女”,竟然是当朝长公主?
“平身。”赵然燕声音平静,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杨毅然身上,“杨公子,你的《安边策》,本宫看了。”
杨毅然回过神,躬身:“学生妄言,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赵然燕拿起那篇《安边策》,“‘以战止战,以和养和’,此言深得安边之要。‘广开屯田,兵农合一’,更是切中时弊。”
她看向几位老夫子:“诸位以为如何?”
白发老夫子沉吟道:“文章是好的,见解也独到。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了些。”
“直有何不好?”赵然燕淡淡道,“朝堂之上,阿谀奉承者多,直言敢谏者少。边关年年烽火,将士浴血,百姓流离,难道还不该有人说几句真话?”
老夫子默然。
赵然燕将《安边策》递给知府:“此文抄录一份,送京呈给父皇。原稿……还给杨公子。”
“是。”知府双手接过。
赵然燕又看向杨毅然:“杨公子才学不凡,当勉之。秋闱在即,望你好生备考。”
“是,学生谨记。”杨毅然低头,不敢看她。
赵然燕不再多言,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杨毅然看见了。
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长公主上了三楼,堂中气氛才松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已从惊讶变为敬畏。
能与长公主对话,得长公主赞赏,这是何等荣耀!
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
文会继续,但众人已心不在焉。三场比完,杨毅然两场第一,一场第二,当之无愧地夺魁。知府亲自将端砚颁给他,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散场时,已是黄昏。
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出揽月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金色。他站在楼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伫立。
“杨兄,走啊!”李墨在远处喊。
“来了。”杨毅然转身,融入街市人流。
而三楼窗边,赵然燕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沈青在身后低声道,“杨公子今日一鸣惊人,怕是会惹人注意。”
“本宫知道。”赵然燕淡淡道,“派人暗中保护,别让王佐余党有机可乘。”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查查今日在座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殿下怀疑……”
“王佐虽已伏法,但他的同党未必就清理干净了。”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杨毅然今日出尽风头,又得本宫赞赏,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沈青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窗外,暮色渐浓。
赵然燕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而街市上,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李墨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公主……
原来,她是长公主。
怪不得能调动内卫,能说动林山长,能……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看出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杨毅然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半日,大起大落,惊心动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回到书院,已是月上中天。
杨毅然推开斋舍的门,将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不息。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个夏夜,有人一夜成名,有人辗转难眠。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