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秋闱风云 (第2/2页)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直接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压低声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杨毅然心里一沉。王佐的同党,还没清理干净?
“还有,”李墨声音更低,“我爹托人打听,说周大人这次带来个幕僚,姓刘,是王佐的表亲……”
刘?刘学军?
杨毅然握紧茶杯。如果真是刘学军,那这次秋闱,恐怕不会太平。
“这些话,别往外说。”他叮嘱李墨。
“我知道。”李墨点头,“杨兄,你要小心。你在文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又得了长公主赏识,怕是……”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杨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出去走走。街上关于秋闱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今年题目简单,有人说题目太难。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某某考生是内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杨毅然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有,但大兴朝还算清明,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杨毅然!”
杨毅然猛地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云书院,杨毅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虽然是倒数,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着另一个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们都中了!”李墨抱住杨毅然,又哭又笑。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能中举,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是鲤鱼跃龙门。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中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会试、殿试……
“走,回书院,告诉山长这个好消息!”李墨拉着他就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书院方向去。没走几步,杨毅然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街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刘学军。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杨毅然确定,就是他。
刘学军没死?还在府城?他想干什么?
“杨兄,怎么了?”李墨问。
“没事。”杨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但杨毅然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秋闱中了,麻烦,恐怕也来了。
而此时,府城某处宅院里。
刘学军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杨毅然……中了。”刘学军声音发颤。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阴冷,“没想到,一个农户小子,竟有这般能耐。”
“大人,咱们要不要……”刘学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明德将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现在是举人,又得长公主赏识,出了事,你能担待?”
“那、那怎么办?”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么。会试在京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铜牌,查清楚了吗?”周明德问。
“查、查了,是宫里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个宫的,还不清楚。”刘学军低头,“不过,能在杨毅然手里,肯定和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周明德冷笑,“这位殿下,手伸得可够长的。边关的事要管,科举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佐倒了,咱们损失不小。这个杨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着来……”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周明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有才’到底。会试的时候,给他安排点‘惊喜’。”
刘学军会意,阴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青云书院里,杨毅然站在林文渊面前,听着山长的教诲。
“中了举,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满。”林文渊神色严肃,“会试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你这几个月,要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从明德堂出来,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山。
秋风起,白云飞,又是一年将尽。
他想起赵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丢失的铜牌,想起刘学军阴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艰险。
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杨兄!”李墨跑过来,满脸喜色,“我爹来信了,说要在家里摆酒,庆祝咱们中举!你也来吧!”
“好。”杨毅然笑笑。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移动,渐渐融在一起。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殿下,杨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后禀报。
“嗯。”赵然燕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
“周明德那边,有动静了。”沈青继续道,“他见了刘学军,似乎在谋划什么。”
“盯紧他们。”赵然燕转身,将密信扔进火盆,“杨毅然进京后,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要让他知道。”
“是。”
火盆里,信纸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秋闱”。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黄灿烂,在秋风中摇曳。
“杨毅然,”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