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二) (第2/2页)
“蚂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照出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每一颗黄牙。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黑黢黢的,像一条蛇,像一只蝎子,像一团正在腐烂的肉。
五日后。
药园峰。
凌墨盘腿坐在那块大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青木经》,书页已经翻得发黄发软,边角卷起毛边,有些地方被他的手指蹭得模糊了。他闭着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十指微微弯曲,指尖凝结着细密的汗珠。丹田里那团气旋稳稳地转着,一圈一圈,不急不缓,像磨盘推磨,像车轮滚动。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丝光。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尊紫妖炉,托在掌心。炉子只有巴掌高,通体紫色,紫得发黑,紫得像凝固的血。炉身上的那些妖兽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龙在游,凤在飞,蛇在扭,虎在扑,每一只都像活的,每一双嵌着红色宝石的眼睛都像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紫妖炉往空中一抛。炉子悬在半空,缓缓旋转,越转越大,从巴掌大变成人头大,从人头大变成脸盆大,最后变成磨盘大,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震。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株灵药——一株血红的七星草,一株紫红的灵参,一片血灵芝的伞盖。他把灵药按顺序投进炉里,盖上炉盖,双手按在炉身上,丹田里的气旋猛地旋转起来,灵气顺着手臂涌出,注入炉中。
炉身上的妖兽图案亮了。
紫色的光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像晨雾,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龙在游,凤在飞,蛇在扭,虎在扑,它们在炉身上爬动,在炉身上游走,在炉身上厮杀。炉盖上的三只妖龙探出头来,张开嘴,对着炉膛喷出紫色的火焰。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燃烧,舔舐着那些灵药。
凌墨闭着眼,用神识探进炉里,感受着那些灵药在火焰中融化、融合、蜕变。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炉里翻滚,在收缩,在膨胀,在成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啪”,“啪”,一声接一声。他的手指在炉身上颤抖,像弹琴,一下一下,每一次颤抖都有一丝灵气从指尖渗出去,钻进炉里,钻进那些正在成形的丹药里。
突然,炉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凌墨睁开眼,掀开炉盖。
一股焦糊的气味从炉里冲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往里一看——炉底躺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像炭,像灰,像一坨烧焦的泥巴。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掌心。那东西还烫着,表面坑坑洼洼,掰开一看,里头还是黑的,焦的,糊的。
废丹。
第五十七枚废丹。
凌墨盯着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把废丹扔进旁边的木桶里,桶里已经堆了小半桶,黑乎乎的一坨一坨,像一堆烧焦的屎。他盯着那堆废丹,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第五十七次。”他喃喃,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自嘲,“柯师姐说的没错,炼丹这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石头上跳下来,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石头站稳,喘了几口粗气,感觉丹田里那团气旋都转得慢了,像累了,像乏了,像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进嘴里。水是泛红的,带着铁锈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他咽下去,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丹田里的气旋跳了跳,又转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些,有力了些。
他睁开眼,盯着水缸里自己那张倒影——黑银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水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左眼眶里,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也不跳,像在睡觉。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手指触到面具,冰凉。他缩回手,转身,走到药田边,蹲下,开始拔草。
手指抠进泥里,一根一根拔,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拔着拔着,脑子里转着那些炼丹的法门——火候,药性,灵气注入的时机,神识控制的精度。每一个环节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实际操作,就出岔子。不是火候过了,就是药性相冲,不是灵气注入太猛,就是神识控制太弱。
“还差得远。”他喃喃,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照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炼出仙丹?”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那是陵村的方向。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嘴里喊着“等你回来”。老村长拄着拐杖,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也朝他挥。
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得加把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得快点。”
他站起身,正要往石头上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破空声。
他抬起头,眯起右眼往天上看。几道光影从远处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领头的那道,是青色的飞舟,舟身修长,船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方汐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