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归家,巧思初显 第5章:父女对峙,理念初撞 (第2/2页)
洗完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才又看向那块淡黄色的皂。犹豫了一下,他拿起皂,入手微凉光滑,质地均匀,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油脂气味,并无异味。他学着田初的示意,将皂在湿手上轻轻摩擦。
细腻的泡沫立刻涌现出来,绵密洁白,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猪油香。泡沫包裹着手掌,触感柔滑。田文远下意识地搓洗着,泡沫越来越多,轻易带走了手上沾染的墨渍和污垢。用清水冲洗后,双手清爽洁净,不仅没有澡豆的涩感和异味,反而有一种皮肤被温和清洁后的、微微润泽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展开手掌,借着晨光仔细看。
干净。前所未有的干净清爽。甚至比用澡豆洗后,那种皮肤紧绷不适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脸上的怒色和僵硬,慢慢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所取代。他是读书人,常年与笔墨打交道,手上难免沾染墨渍,平日洗漱虽不算讲究,但也知澡豆用着并不舒适。手中这种洁净清爽的体验,是他从未有过的。这小小的、女儿口中的“皂”,效果竟如此显著?
田文远沉默了。他缓缓将手在布巾上擦干,动作有些迟缓。他看看自己干净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块貌不惊人的淡黄色皂块,最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静静站立、等待他评判的田初。
饭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田文远。王氏忘了哭泣,田蓉紧张地攥着衣角,田柏则盯着父亲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此物……”田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确比澡豆……洁净些。”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承认这“匠作鄙事”的产物有效,对他坚守的观念是一种冲击。
田初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技术上的优越,并不能直接化解理念上的冲突。
“父亲,”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沉,“女儿知道,此事于礼不合,让父亲为难了。女儿并非不知进退,也绝无挑战礼法、败坏门风之心。女儿所做一切,初衷只是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母亲眼疾渐重,兄长求学辛苦,妹妹待字闺中,小团子尚且年幼……父亲清廉高洁,束脩微薄,家中田产铺面又……女儿实在不忍见家人日日为生计所苦。”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翻涌的挣扎,继续道:“女儿不敢奢求父亲赞同,只求父亲……默许。女儿向父亲保证,此后行事,必更加谨慎低调。所有往来,皆通过阿姐,以‘闺中赠答’、‘古法分享’之名进行,绝不亲自抛头露面,绝不给父亲和书院声誉带来实质污点。所得钱粮,除必要成本,尽数交由母亲,绝无私藏。女儿只求,能用这双手,让母亲少熬几次夜,让兄长不必为柴米分心,让这个家……能稍微喘口气。”
她说得诚恳而卑微,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为家庭牺牲、且愿意最大限度遵守规则的位置。这是她能想到的,在父亲观念壁垒前,唯一可能凿开缝隙的角度。
田文远久久不语。他看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坚韧。他又看向默默垂泪、形容憔悴的妻子,看向早熟懂事、眼中带着期盼的长子长女,还有那个懵懂无知、依赖着这个家的外孙。
他想起书院里同僚偶尔谈及家计时的叹息,想起自己拒绝那些“不合规矩”的润笔、赠礼时,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他一生信奉“君子固穷”,可当“穷”字真切地压在妻儿身上时,那份“固守”的底气,究竟还剩多少?
圣贤书里,教人安贫乐道,可没教人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而束手无策,还美其名曰“守节”。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撕裂感攫住了他。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与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一边是礼法清誉,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家人,是他身为人夫、人父无法推卸的责任。
饭厅里安静得可怕。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屋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更衬得这小院内的寂静沉重无比。
终于,田文远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气力。
“……罢了。”他声音沙哑,几乎低不可闻,“你既如此说……便……随你吧。”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强调:“但务必如你所说,低调行事,不可张扬!所有往来,必须经由蓉儿,绝不可亲自出面!更不可让外人知晓,此物乃你刻意制作售卖!若因此惹出是非,损及门风,我……我定不轻饶!”
说完,他仿佛不愿再多看这令他矛盾痛苦的一幕,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桌上的竹筷。他看也没看,转身拂袖,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正屋,房门在他身后“哐”一声关上,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饭厅里,一片寂静。
田初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赢了,赢了一场艰难的、没有硝烟的战斗,为她的“事业”争取到了在父亲默许下、极其狭窄的生存空间。但这胜利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和对父亲那瞬间佝偻背影的心酸。
王氏用手帕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多少委屈、多少辛酸、多少对丈夫妥协的心疼和对女儿不易的怜惜。田蓉冲过来抱住田初,眼泪也掉了下来,喃喃道:“成了……阿姐,父亲答应了……”田柏则红着眼圈,走到母亲身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小团子被大人们的情绪感染,“哇”一声哭了起来。
田初轻轻拍着田蓉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窗外。院中阳光正好,那棵老槐树依旧沉默。她知道,父亲的默许是脆弱的,是建立在“低调”、“不惹事”的前提下的。而外面的世界,并不会因为父亲的妥协就变得温和。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负责日常采买的老仆福伯挎着个空篮子回来了。他显然察觉到了饭厅里异常的气氛,脚步迟疑了一下,脸上惯常的恭顺神色被一种欲言又止的焦虑取代。
他看了看相拥而泣的王氏和田蓉,又看了看沉默的田柏和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田初,搓了搓手,终于还是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
“大小姐,二小姐……老奴刚才在街上,听到些闲话……”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脸色更加难看,“说得……说得很难听。不仅说大小姐的东西来路不正,还说……还说大小姐被休归家,心有不甘,用些狐媚法子制出妖异之物,专惑人心,恐带晦气……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都在窃窃私语。老奴听着,那话头……好像是从西街赵家那边传出来的。”
田初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