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类 (第1/2页)
一
阿劫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老人姓铁,村里人都叫他铁老头。他的老伴被人唤作铁婆婆。两口子在村子最东头住了几十年,无儿无女,只有两间土坯房和一个小院子。
阿劫住进了那间偏房。
偏房原本是堆杂物的,铁婆婆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干净,用木板搭了一张小床,铺上稻草和旧棉絮,又从箱底翻出一床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被子。
“将就住吧。”铁婆婆把被子铺好,拍了拍床板,“等过几天让你爷爷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阿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小床。
他不知道“床”是什么,但他感知到了铁婆婆的用意——那是给他睡觉的地方。
他在劫界中不需要睡觉。那里没有日夜,没有疲惫,只有永恒的清醒。但现在,在这个有光有风有声音的世界里,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疲倦。
身体需要休息。
他走到床边,爬了上去,躺下。
被子很软。
比劫界的虚无软得多。
他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皮下游动。体内的劫种缓缓旋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劫力——这个世界的劫力太少了,少到他的修为几乎停滞不前。
但他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因为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铁婆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院子里铁老头在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这些声音让他感到……安心。
他不知道“安心”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闭上眼睛听这些声音,比在劫界中独自蹲在黑暗里要好。
好很多。
二
第二天早上,阿劫被鸡叫声吵醒了。
不是噩梦,不是外界的威胁,就是一只公鸡站在院墙上,伸长脖子对着初升的太阳打鸣。
喔喔喔——
那声音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阿劫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肌肉绷紧,瞳孔收缩,劫力缠绕在指尖,随时准备释放。
然后他看到铁婆婆端着一盆水从厨房走出来,对着那只公鸡骂了一句:“再叫把你炖了!”
公鸡不理她,又喔喔叫了两声,拍拍翅膀跳下院墙,去找母鸡了。
阿劫慢慢放松下来。
铁婆婆看到阿劫站在门口,笑了笑:“醒了?来,洗把脸。”
她将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朝阿劫招手。
阿劫走过去,蹲在盆边,看着盆里的水。
水很清,可以看到盆底的纹路。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原来他长这样。
铁婆婆将一条布帕子浸湿,拧了拧,递给他:“擦擦脸。”
阿劫接过帕子,学着她的样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铁婆婆笑了:“不是那样,得这样。”
她拿过帕子,轻轻地在阿劫脸上擦拭,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动作轻柔而仔细。
“我们家老头子啊,心善,见不得娃娃受苦。”铁婆婆一边擦一边说,“你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很。那年他在山上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都带回家养了大半个月……”
阿劫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那声音像……像什么?
像风。
不像劫界中的虚无,而像这个世界的风——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拂过皮肤时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风。
“好了。”铁婆婆收起帕子,端详着阿劫的脸,“干干净净的,多好看。”
阿劫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铁婆婆笑了。
那笑容让他胸口那个软软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三
早饭后,铁老头带着阿劫去了村里。
这是阿劫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子。
村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村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路两旁是各家各户的院子,有的用篱笆围着,有的用石头垒墙,有的干脆连墙都没有,只在门口竖了两根木桩。
铁老头牵着阿劫的手,走在村道上。
阿劫的手依然冰凉,但比昨天暖和了一些。铁老头的大手粗糙而温暖,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裹住。
“这是村长老李家。”铁老头指着一座最大的院子说,“村长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暴,你见了他别怕。”
阿劫看着那座院子,感知到了里面的劫力波动。
不止一个生灵。有人,有牲畜,还有——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波动。
那种波动很微弱,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凡人的波动。
灵气。
这个世界有灵气。
阿劫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但他感知到了那种能量的存在。它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土壤里,甚至流动在那些村民的体内。
和劫力不同。
劫力是死的、冷的、沉重的。灵气是活的、暖的、轻盈的。
阿劫不喜欢灵气。
那些灵气从他身边流过时,他的皮肤会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他。他的劫种也会微微收缩,本能地远离那些灵气。
就像水火不容。
铁老头没有注意到阿劫的异样,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王婶家,她家做的豆腐是全村最好的,改天让她给你做一碗豆腐脑。”
“这是张木匠家,他手艺好,等他腿伤好了,让他给你做个小木马。”
“这是……”
铁老头一路走一路介绍,阿劫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记住了每家的劫力波动。
王婶家的劫力波动很平稳,说明她生活安定。
张木匠家的劫力波动有些紊乱,有一团较暗的能量聚集在某个位置——应该是他受伤的腿。
村长老李家的劫力波动最强,但也很乱,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让他烦躁。
还有——
阿劫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劫力波动,但和成年人不同。更轻,更活跃,也更不稳定。像是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一个孩子。
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阿劫转过头,看向路边的一座小院。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他的脸圆圆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男孩正盯着阿劫看。
准确地说,是盯着阿劫的眼睛看。
阿劫也盯着他。
两个男孩对视了几秒。
男孩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的眼睛好黑啊!”
阿劫听不懂。
但他感知到了男孩声音里的情绪——
好奇。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就是单纯的好奇。就像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想知道那是什么。
铁老头拍了拍阿劫的肩膀:“这是小石头,村东头王寡妇家的娃。跟你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玩。”
小石头已经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围着阿劫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从哪儿来的?”小石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劫没有回答。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你不会说话?”
阿劫会说话——至少他的身体结构允许他发声。但他没有学过任何语言,不知道如何用声音表达意思。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啊……”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的不会说话啊?没关系,我教你!”
铁老头也笑了,摸了摸阿劫的头:“去吧,跟小石头玩一会儿。午饭时候我来接你。”
他松开阿劫的手,转身走了。
阿劫站在原地,看着铁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石头拽着他往院子里走:“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四
小石头说的“好东西”是一只蝈蝈。
那只蝈蝈被关在一个用麦秆编的小笼子里,通体翠绿,两条后腿粗壮有力,不时发出“唧唧唧”的叫声。
“好看吧?”小石头把笼子举到阿劫面前,“我前天在后山抓的,可费劲了。”
阿劫看着那只蝈蝈。
他感知到了它的劫力波动——很微弱,比一只鸡还弱。但它也是活的,也在走向死亡。
那只蝈蝈的寿命不会太长。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它就会死去,释放出最后的劫力。
阿劫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他想触碰那只蝈蝈,感知它体内的劫力流向。
小石头把笼子往后一缩:“别别别,你别捏它,会捏死的!”
阿劫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懂了“捏死”这个词——不完全是听懂,而是从小石头的情绪波动中感知到了“死”的含义。小石头不想让蝈蝈死。
阿劫收回了手。
小石头松了口气,把笼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指着蝈蝈说:“你看它叫的时候,翅膀会动,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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