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黑风山贼 (第2/2页)
和铁婆婆的眼泪一样热。
但这一次,阿劫没有感觉到温暖。
他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冷。
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将一切冻结的冷。
铁老头倒下了。
他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阿劫。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阿劫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
跑。
铁婆婆扑到铁老头身上,用手去捂他后背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老头子!老头子!”她哭着喊,“你别睡!你别睡!”
光头大汉勒住马,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举起刀,准备再补一刀。
阿劫动了。
他从铁老头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光头大汉的马前。他只有七八岁,身高还不到马肚子,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一个孩子。
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暗红色的纹路像蛇一样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劫力缠绕。
他的指尖出现了细如发丝的暗红色丝线,那是劫丝——无形无质,只有他和那些正在经历劫难的人才能感知到。
他释放了劫丝。
第一缕劫丝缠上了光头大汉的鬼头大刀。
第二缕劫丝缠上了光头大汉握刀的手腕。
第三缕劫丝——
光头大汉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到了那双黑眼睛,看到了指尖的暗红色丝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劫——”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阿劫用力一拉劫丝。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劫丝不作用于物质,它作用于劫难。它缠绕在目标身上,会放大目标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的劫难。
光头大汉的劫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要这个人生不如死。
劫丝收紧。
光头大汉的手腕突然一阵剧痛——不是被勒的痛,而是骨头里面传来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钻的痛。他的刀脱手了,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找死!”
光头大汉怒吼一声,空手朝阿劫抓来。他的手上带着灵气,这一抓如果抓实了,阿劫的脖子会被直接拧断。
阿劫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开。他的修为太低,身法太差,面对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他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但他还是释放了所有的劫丝。
一缕又一缕的暗红色丝线从他的指尖、从他的胸口、从他的毛孔中涌出,缠上了光头大汉的手臂、肩膀、头颅。
然后,光头大汉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阿劫感觉到自己的颈椎正在被压缩,气管被挤压,血液无法流向大脑。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松开支开劫丝。
他用力地、拼命地、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劫丝刺入了光头大汉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不是他脖子的声音。
而是光头大汉体内传来的、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光头大汉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眼睛突然充血,嘴巴大张,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他的手松开了阿劫的脖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打滚。
“劫……劫难……你引发了……我的劫难……”
阿劫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倒在血泊中,倒在铁老头身边,倒在铁婆婆的哭泣声中。
他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他死了。
六
但劫族不会真正死去。
阿劫的意识没有消失。
它从那个破碎的身体中飘了出来,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一团没有颜色的火焰。
他进入了无形期。
这是劫族最核心的保命天赋——当肉身被摧毁时,劫族会化为无形劫火的状态。但他是唯一个,能无限持续这种状态的。在这个状态下,他是不可见的,不可触碰的,不存在的。
他漂浮在空气中,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到了铁老头的尸体。
看到了铁婆婆抱着铁老头的头,哭着喊他的名字。
看到了光头大汉在地上翻滚,嘴里吐出黑色的血——那是他体内的劫难被引爆的后果。
看到了更多的山贼涌上山路,他们的刀上、衣服上、脸上都是血。
看到了村子里的火光——山贼们在放火,一栋栋茅草屋顶被点燃,火光冲天。
阿劫的意识很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但那种感知和以前不同。以前是通过身体感知,现在是通过劫火本源直接感知——更清晰,更全面,但也更冷。
他感知到了铁婆婆的悲伤。
那种悲伤像一把刀,切开了他的心。
不,他没有心了。
他现在只是一团火。
一团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颜色的火。
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悲伤。
因为那种悲伤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他的。
铁婆婆在哭铁老头,也在哭他。
她以为他也死了。
她不知道他还“活着”。
以这种方式活着。
阿劫想告诉她:婆婆,我没死,我还在这里。
但他发不出声音。
无形期的劫族无法与物质世界产生任何交互。他只能看着,听着,感知着,却无法触碰,无法说话,无法做任何事。
他漂浮在那里,看着铁婆婆被一个山贼拖走。
看着她挣扎,尖叫,哭喊。
看着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一刀。
看着她倒在铁老头身边。
看着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和铁老头的血流在一起。
阿劫的劫火本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不是吞噬,不是饥渴,而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愤怒。
不,比愤怒更深。
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想要从无形期中挣脱出来,想要重新凝聚身体,想要把那些山贼一个个撕碎,想要把他们全部吞噬,让他们永远消失。
但他做不到。
他太弱了。
他的劫力在无形期中缓慢地恢复,但那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他需要时间——几天,甚至几周——才能重新凝聚出一个完整的身体。
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能看着。
看着山贼们洗劫村子。
看着他们杀人放火。
看着小石头家的院子被烧成灰烬。
看着小石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被一个山贼一脚踢倒,然后被拖走。
看着一切。
什么都做不了。
七
三天后,山贼们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粮食、银钱、值钱的家当,还有几个年轻女人和孩子,包括小石头。
村子变成了一片废墟。
土坯墙倒塌了,茅草屋顶烧成了灰,那棵老槐树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水井被填了石头,井边的石板被砸碎了。
尸体散落在各处。
有的在村道上,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倒塌的房屋下面。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为他们哭泣。
村子空了。
阿劫漂浮在废墟上空。
他的劫火本源在这三天里吸收了一些散逸的劫力——那些来自村民死亡、山贼作恶、村庄毁灭的劫力。这些劫力让他的恢复速度加快了一些,但距离重新凝聚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需要更多的劫力。
他的目光落在废墟中的那些尸体上。
每一具尸体上都残留着劫力——死亡的劫力,尚未完全散逸。如果他能吞噬这些劫力,他的恢复速度会大大加快。
但他犹豫了。
这些尸体是王婶、是张木匠、是村长、是那些给他做过豆腐、做过木马、对他笑过骂过的人。
他怎么能吞噬他们的劫力?
不,不对。
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的劫力正在消散。如果不被吞噬,这些劫力也会在几天内彻底消失,回归天地,化为虚无。
与其让它们消失,不如让他吸收。
让他变强。
让他去复仇。
为铁老头、为铁婆婆、为小石头、为所有死去的人复仇。
阿劫的意识中,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为了满足本能。
这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有价值。
他不再犹豫。
无形的劫火本源扩散开来,像一张大网,笼罩了整个废墟。
那些尸体上残留的劫力被牵引出来,一缕一缕地飘向空中,被阿劫吞噬。
一具。
两具。
十具。
二十具。
每一缕劫力都带着那个人生前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最后的瞬间、最后的感觉、最后的情绪。
王婶的劫力里,有豆腐的味道。
张木匠的劫力里,有木屑的触感。
村长的劫力里,有那把生锈铁刀的重量。
铁老头的劫力里,有旱烟的苦涩。
铁婆婆的劫力里,有皂角的清香。
阿劫吞噬了所有。
劫火本源剧烈地燃烧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在虚无中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他的修为开始攀升。
劫徒初期五级——六级——七级——八级——
突破劫徒中期。
九级——十级——
劫徒中期巅峰。
停住了。
距离劫徒后期只差一步。
但那些劫力已经用完了。
阿劫的劫火本源稳定下来,比三天前强大了数倍。他感知到自己已经可以开始重新凝聚身体了——大概需要再过两到三天。
他漂浮在废墟上方,看着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上,照在那棵被烧焦的老槐树上。
阿劫没有感到温暖。
他感到的只有冷。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冷。
但这次的冷不是从骨髓里涌出来的。
而是从更深处。
从劫种的最核心处。
从那个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地方。
那是仇恨的冷。
他记住了那些山贼的劫力波动。
记住了光头大汉的灵力气息。
记住了那些马蹄声、那些笑声、那些惨叫声。
他会找到他们。
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会让他们也尝一尝——这种冷的滋味。
阿劫的劫火本源缓缓上升,飘向更高的天空。
废墟在他的下方越来越小。
村子、后山、那条土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小。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在这上空等着。
等着身体重新凝聚。
等着复仇的那一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