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城郓城! (第2/2页)
他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卷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林奕的目光,连忙把纸卷往里塞了塞。
“你是谁?来郓城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沉稳。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林奕,奉主家之命,前来收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惊起了城楼废墟里的一只乌鸦。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
“收租?”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连反问道:“这里活人都快死绝了,你还来收租?你主家是哪个?他不知道郓城被契丹屠了两遍吗?”
“王氏,须城王氏。”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审视。
“须城王氏,三年前是派人来过一次,看了半天,走了,再没来过,你是第二个。”
他又看了林奕一眼,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奕还站在原地,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收租吗?我带你去看看,你主家的庄子还剩什么。”
林奕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主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两排倒塌的房屋中间夹着的一条土路。
路面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烧焦的房梁,砸碎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铁器。
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没塌的那些也烧得只剩四面墙,屋顶全没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梁木。
墙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道一道,从墙头流到墙根。
空气中还飘着发霉的气味。
街头的一棵枯树上,钉着一面破烂的旗帜,风吹雨打,只剩几缕布条挂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奕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
主街上能看见的活人,十来个。
加上小巷里蜷着的,废墟里躺着的,大概二三十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燃尽的灰。
看见林奕这个陌生人走进来,有的人抬一下眼皮,有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你说二百来人,都在哪儿?”林奕问道。
那人头也不回,说道:“都在屋里躺着,站不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一百来个,再过一个月……”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
两人走到主街尽头,那人停在一座相对完整的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没了,院里的正房还站着,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椽子。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丛中倒着一块匾额,林奕拨开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王。
“这就是你主家的庄子。”
那人靠在断墙上,抱着胳膊,说道:“三年前契丹人屠城,管家被杀了,佃户死的死逃的逃,没逃走的,就你刚才在城门洞里看见的那些。”
他朝院子努了努嘴,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能找出值钱的东西,算你本事。”
林奕跨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子。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酸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
桌椅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里面空空如也。
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个钉子。
里屋的床榻被掀翻了,被褥早没了踪影。
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先是契丹兵,然后是溃兵,然后是流民,然后是剩下的活人,一波一波,像篦子梳头,一遍一遍地篦,篦到一根头发都不剩。
林奕在正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粟米,大概是被桌子挡住,没有被发现。
他抱起陶罐,走出院子。
那人还靠在断墙上,看见他怀里的陶罐,眉毛动了动。
“你运气不错,能找到吃的。”
林奕把陶罐放在地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许砚之。”
最终,那人答道:“青州人。”
“做什么的?”
许砚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一丝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
“读书人,考了十年功名,还没考上,世道先乱了。”
林奕认真看着他,这个自称读书人的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衣服破得打满补丁,腰间却还挂着一卷纸。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残城里,他还带着纸和笔,是风骨之人,还是腐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