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戮•卷三 潜龙出渊 风起青萍 第二十五章 归竹蛰伏 暗流微漾 (第2/2页)
这些嘲讽与鄙夷,不过是他藏锋之路的点缀,让他的蛰伏,更显沉稳,更显坚定。
行至山道的拐角处,沈辞无意间抬眼,目光越过山道旁的矮松,落在了不远处的演武场上。演武场是外门弟子修炼切磋的地方,青石铺地,宽敞平坦,此刻有不少弟子在场上练剑切磋,而在演武场的西北角,一个偏僻的角落,赵虎正独自握着一柄木剑,凝神练剑。
赵虎依旧是那副魁梧的身形,虎背熊腰,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只是往日里那双带着骄横与戾气的眼眸,此刻却多了几分沉稳,握着木剑的手,力道沉稳,招式一招一式,虽依旧带着几分蛮力,却比往日规整了许多。他身上的外门弟子服,被汗水浸湿,贴在宽厚的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显然已经练了许久。
许是察觉到了沈辞的目光,赵虎猛地转头,朝着山道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虎握着木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木剑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愧疚,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几分不知所措。那日核验广场的风波,他被白须长老冤枉,险些被逐出宗门,虽最后洗清了冤屈,可沈辞却因那场风波,在众目睽睽之下昏死过去,落得这般经脉寸断、孱弱不堪的模样。
赵虎的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愧疚。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本无干系,可终究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长老先入为主认定是他伤了沈辞,那场风波也不会闹得那般大,沈辞也不会在极致的煎熬中昏死过去。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在演武场苦修,一是为了收敛心性,改掉往日骄横跋扈的性子,二是为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想等沈辞醒后,说一句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刻见沈辞步履蹒跚,孱弱不堪地走在山道上,被一众弟子指指点点,嘲讽鄙夷,赵虎的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张了张嘴,想喊住沈辞,说几句致歉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辞,握着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沈辞淡淡瞥了赵虎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无半分怨怼,无半分恼怒,甚至无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他对着赵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西侧竹林的方向走去,脚步未停,依旧是那副孱弱的模样。
于他而言,赵虎不过是这场藏锋风波中的一个偶然插曲,无恩,无怨,无仇,也无任何交集的必要。那日的误会,早已随着白须长老的判定烟消云散,赵虎的愧疚,与他无关,他的蛰伏,也与赵虎无关,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赵虎看着沈辞缓缓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孱弱,在春日的暖阳下,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继续练剑,只是手中的木剑,招式却乱了几分,心不在焉,再也没了先前的沉稳。
山道上的议论声,依旧在继续,可沈辞的脚步,却愈发坚定。穿过熙熙攘攘的外门弟子,走过蜿蜒曲折的青石山道,约莫半个时辰后,西侧的竹林,已然出现在眼前。
一片青翠的竹海,连绵起伏,竹影婆娑,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如同碎金一般。微风拂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曲轻柔的歌谣,带着清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山道上的喧嚣与繁杂,隔绝在外。
这片竹林,是外门最偏僻的地方,极少有弟子前来,唯有清冽的灵气,与青翠的竹影,相伴左右。沈辞站在竹林的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灵气涌入鼻腔,顺着呼吸渗入体内,滋养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让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几分。
那名替他拎着行囊的外门小弟子,将行囊放在竹林入口的青石上,躬身说了一句“沈师兄保重”,便转身快步离去,生怕被这片僻静的竹海染上几分“晦气”。
沈辞看着小弟子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便弯腰提起行囊,缓步走入了竹林。
竹林深处,便是他的竹舍。一间简陋的竹屋,以青竹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竹叶,墙壁是竹篾编织而成,虽简陋,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竹屋的门前,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空地上,便是他亲手栽种的几株二品凝气草与三株三品碧叶金纹灵草。
五年的生养,这些灵草已然长得枝繁叶茂,凝气草叶片翠绿,脉络清晰,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碧叶金纹灵草叶片宽大,碧色的叶片上,带着金色的细纹,灵气更为精纯,在竹屋的周遭,形成了一片微薄却精纯的灵脉,让这里的灵气,比外门的任何地方,都要清冽纯净。
竹屋的门前,还放着一个竹制的石臼,与一柄磨得光滑的竹杵,那是他平日里用来捣药的工具,角落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药圃,里面种着几株一品清露花,叶片娇嫩,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沈辞走到竹屋门前,抬手推开那扇竹制的柴门,柴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屋内的布置,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楠木床榻,一张竹制的矮几,几把竹椅,还有一个靠墙摆放的竹制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功法玉简,与几本泛黄的功法典籍,皆是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基础典籍,无半分珍贵,却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将行囊放在矮几上,轻轻关上柴门,将外界的所有喧嚣、议论、目光,统统隔在了门外。
竹屋内,瞬间恢复了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竹海的沙沙声,与灵草散发的清冽灵气,萦绕左右。
沈辞站在屋中,闭目凝神,片刻后,才缓缓盘膝坐在床榻上,脊背挺直,不再有半分孱弱的弓曲,双目轻阖,凝神内视,仔细探查着自身的状况。
丹田之内,混沌灵气依旧浑厚沉凝,如同深潭静水,在气海之中缓缓流转,无一丝一毫的外泄,被他以神魂之力死死压制在气海深处,体表的灵气波动,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引气境初级,无半分逾矩。那曾寸寸碎裂的经脉,此刻已然粘合了七八成,混沌灵气顺着功法的运转路线,缓缓渗透进经脉之中,滋养着受损的脉络,那些细微的淡红印记,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消退。
而那部《清玄引气诀》,在五日的灵草药力浸润与混沌灵气滋养下,小成的境界愈发稳固,运转的路线愈发圆融贯通,虽被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却依旧带着小成功法的精妙,灵气的流转,比引气境初级的弟子,更为顺畅,更为凝练。
他的真实修为,依旧是淬体境,稳稳地压在气海深处,比所有的外门弟子都要高出一筹,而这一切,都被他藏得严丝合缝,无人知晓,无人能察。
确认自身的隐秘依旧守得严实,经脉的恢复状况比预想的更好,沈辞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所有的杂念,心神沉入丹田,运转起《清玄引气诀》,任由丹田内的混沌灵气,以最缓慢、最隐秘的速度,顺着功法的运转路线,缓缓渗透进体内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之中。
混沌灵气温润而浑厚,如同春日的细雨,无声地滋养着受损的脉络,每一丝灵气的流转,都带着细微的酥麻感,而非往日的痛楚。经脉在混沌灵气的滋养下,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愈合,一点点变得坚韧,那被强行压境的力道,也因经脉的渐愈,变得愈发稳固,愈发难以察觉。
他不急不躁,不骄不馁,始终保持着最隐忍、最沉稳的姿态,在这片无人打扰的竹林深处,默默蛰伏,默默养伤,默默夯实自己的道基。
窗外的竹海,沙沙作响,春日的暖阳透过竹叶,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沉静的面庞,他盘膝而坐,气息平稳,与这片青翠的竹海,与这清冽的灵气,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竹林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又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外界的议论依旧,外门的修行依旧,所有的外门弟子,都认定沈辞是个经脉寸断、修为尽废的废人,再无半分威胁,再无半分潜力,将他彻底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甚至有不少弟子,已然将他遗忘。
可他们不知道,这具看似残破、孱弱不堪的身躯里,藏着何等深厚的底蕴,藏着何等浑厚的混沌灵气,藏着何等圆融贯通的小成功法。他们不知道,这份看似消沉的蛰伏,这份看似懦弱的隐忍,不过是为了日后的厚积薄发,不过是为了在时机成熟之际,破茧而出,一鸣惊人。
而在这片竹林的暗处,在竹海深处的一棵老竹之后,一道身影正悄然伫立,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在竹屋的方向,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
那是一名外门的管事弟子,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外门管事服,面容俊朗,却面色冰冷,双目狭长,透着几分阴翳,身形挺拔,气息比一般的外门弟子更为凝练,已然达到了引气境圆满,距离淬体境只有一步之遥。他是外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奉命暗中观察沈辞的动向,白须长老虽认定沈辞是苦修走火入魔,却依旧有几分淡淡的疑虑,便派了他来,看看沈辞的归竹舍后,是否有什么异动。
管事弟子站在老竹之后,看了许久,只看到竹屋的柴门紧闭,屋内一片静谧,唯有淡淡的灵气波动,始终停留在引气境初级,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异动。他皱了皱眉,心中的疑虑淡了几分,只当沈辞确实是个经脉寸断、无力回天的废人,沉吟了半晌,便转身悄然离去,消失在竹海深处。
他未曾察觉,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竹屋之内的沈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的蛰伏,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中。
山道上的嘲讽,赵虎的愧疚,执事的照看,管事的窥探,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却从未放在心上。这些细微的暗流,这些无声的窥探,不过是他藏锋之路上的小小考验,让他的蛰伏,更显沉稳,更显坚定。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竹叶,洒在竹屋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竹海的声响,愈发轻柔,灵草的灵气,愈发清冽。竹屋之内,沈辞依旧盘膝而坐,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经脉,夯实着道基,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守着自己的道,藏着自己的锋,静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而那股潜藏在暗处的暗流,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漾起,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细微,却终将掀起层层涟漪,在这青玄宗的外门,在这潜龙蛰伏的竹林,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