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寰泥潭 第1章阴侯 (第1/2页)
暮色如铁,压在枯叶观的青瓦上。
顾长渊跪在药炉前,一手执扇,一手添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滚烫的炉壁上,嗤地一声便化作了白烟。他不敢擦汗,甚至不敢抬头——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阴侯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对着烛火端详。
"长渊。"
"弟子在。"
"你这引灵修为……到了第几层了?"
顾长渊的扇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回师父,弟子愚钝,入观六年,方才修至引灵三层。"
阴侯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药炉中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顾长渊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悠悠地刮过自己的后脊,从颈椎一直刮到尾椎,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审视了。
近半年来,阴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那不是师父看弟子的目光,倒像是……屠夫在打量栏中的牲口。顾长渊说不清那种感觉,但六年苦修换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六年,引灵三层。"阴侯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四属性浊灵根,缺土,果然是修仙废材。"
顾长渊低下头,没有辩解。
在枯叶观,甚至整个苍梧域,四属性浊灵根就是废材的代名词。那些清灵根的天骄,三年便可引灵圆满,开府筑基;而像他这样的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开府的门槛。这是天命,是灵根注定的命数,无人可改。
"不过……"阴侯话锋一转,将那枚丹药放回玉瓶,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顾长渊身后,"你修炼《枯木逢春诀》,倒是比旁人快了许多。这门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隐忍蓄势,倒是与你颇为相合。"
顾长渊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枯木逢春诀》是阴侯传给他的唯一功法,入门极易,精进极难。六年苦修,他只觉得体内灵力细若游丝,每次运转都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中挤水,勉强维持着引灵三层的修为不致跌落。但阴侯说得没错——这门功法有一个旁人不知的好处,便是将灵力藏于骨髓深处,若非刻意探查,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修为。
正因如此,顾长渊始终将修为压在引灵三层,从未让任何人知晓他其实已触及引灵四层的壁障。
"师父谬赞了。"他恭声说道。
阴侯站在他身后,阴影笼罩下来,恰好将他整个人吞没。那股陈腐的药香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让顾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腥甜。
是血的味道。
顾长渊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那丝异样的气味刻入脑海。他想起三个月前替阴侯打扫丹房时,在暗格里瞥见的那几根白骨——指骨,纤细,像是女人的手。还有角落里那个被阵纹封死的大缸,缸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腥甜。
他当时便悄悄退了出去,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在枯叶观六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沉默。沉默地观察,沉默地记忆,沉默地活着。师父阴侯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枯叶观上下三十余口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偏居在这荒僻的小镇上,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个修士——一个修为远超枯叶观所有人想象的修士。
"长渊,"阴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夜子时,到后山石室来。为师有一桩机缘,要传你。"
顾长渊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分毫不变,恭声应道:"是,师父。"
阴侯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在他肩井穴上轻轻一按,似是无意,又似试探。顾长渊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阴侯满意地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丹房。
脚步声渐远。
顾长渊依然跪在药炉前,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机缘。
在修仙界,这两个字是最甜美的诱饵,也是最致命的陷阱。他一个四属性浊灵根的废材,何来机缘?阴侯为何要传他?
顾长渊闭上眼睛,将今日阴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目光——像屠夫打量牲口。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最后那个"传"字,咬得极重。
按肩——试探的是他肩井穴处的灵力波动,确认他的修为。
腥甜——血的味道,暗格里的白骨,封死的大缸。
还有,近半年来,阴侯的身体越来越差。面色灰败,气息紊乱,时常闭关数日不出。上个月他无意间撞见阴侯从石室中走出,那双原本阴鸷的眼中竟满是疯狂与……恐惧。
一个修士,在恐惧什么?
顾长渊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药炉中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夺舍……"他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夺舍,修仙界最为人不齿的禁术。修士寿元将尽时,若不甘坐化,便可强行占据他人肉身,吞噬其神识,以别人的身体延续自己的生命。此法逆天而行,成功率极低,且对灵根资质有严格要求——被夺舍者灵根越差,体内灵力越弱,神识抵抗越弱,成功率便越高。
一个四属性浊灵根、引灵三层的弟子——简直是为夺舍量身定做的躯壳。
顾长渊的手指攥紧了蒲扇,指节发白。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逃,或者装作不知,赴约。
逃?往哪里逃?枯叶观坐落在一座孤山之上,山下便是阴侯布下的阵法,引灵期的修士根本无法无声无息地离开。即便逃出枯叶观,以他引灵三层的修为,在苍梧域的荒野中也活不过三天——妖兽、散修、恶劣的天候,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而一旦逃跑失败,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顾长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蒲扇放在炉旁,站起身来。
他选择赴约。
但不是去送死。
***
子时。
月隐云后,枯叶观陷入一片死寂。
顾长渊沿着后山的小径拾级而上,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他没有运功,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借着山石和树影的遮掩,一步一步向石室靠近。
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幽幽的绿光,那光芒阴冷而不祥,像是坟茔中的磷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中涌出,比白日里浓了十倍不止。
顾长渊在门外三步处停下,闭目凝神,将体内那丝细若游丝的灵力缓缓引导至双目。这是《枯木逢春诀》中记载的"枯木之眼",虽无实战威力,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增强视觉,看破低阶的幻术与阵法。
他睁开眼——
石室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铜缸,缸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缸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过来的蛆虫。铜缸四周的地面上,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八个方位各点着一盏绿灯芯的油灯,灯火摇曳,将整个石室映成幽冥之色。
阴侯站在阵法中央。
他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灰布短衫,露出干瘪如柴的躯干。那躯干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树根,又像是血管,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在绿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更让顾长渊心惊的是阴侯的面容——他白日里虽苍老,但好歹还算个人样;此刻,那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珠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看不到半分瞳孔的影子。
他正在取出一枚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面无表情地默念着什么。
顾长渊不敢再看。他收回"枯木之眼",退后一步,将身体完全隐入山壁的阴影中,然后——
抬手,轻轻叩了叩石门。
三声,不轻不重。
"师父,弟子来了。"
石室内,阴侯的动作停了。
片刻的沉默后,那道苍老而阴冷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进来。"
顾长渊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顾长渊,拜见师父。"
阴侯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眼珠在顾长渊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长渊,为师说过,今夜有桩机缘传你。"
"是,师父。"
"你可知这机缘是什么?"
"弟子不知。"
阴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铜缸旁的一卷泛黄的经书:"看见那卷经书了吗?"
顾长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铜缸右侧的石台上,赫然摆着一卷古旧的经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晦涩的纹路,像是某种上古的符文。经书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从中溢出。
"那是我耗尽半生寻得的至宝——"阴侯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而激动,"《太上元说九霄承云真经》残篇!长渊,这是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功法,便是整个苍梧域,也未必有人听说过它的名字!"
顾长渊的瞳孔微缩,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九霄……承云……师父,弟子愚钝,从未听过此经。"
"你自然没听过。"阴侯冷冷一笑,"此经非天授不可得全,我所得不过残篇,已足以受用一生。只是……"他话音一转,那双灰白色的眼珠骤然锁定顾长渊,"此经修炼之法极为特殊,需以特殊之法引导灵力入体,方能入门。为师年事已高,体内灵力驳杂,已无法再修此经。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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