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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楼

  第三章 城楼 (第2/2页)
  
  祭仲在宫门内候着。他今日没有去城门口。送叔段是武姜的事,他一个外臣不好往前凑。但他在宫门内站了一早晨,看着武姜带着侍女寺人一趟一趟往城外搬东西,看着叔段的车驾走远,看着武姜回来,从林川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君上。”祭仲上前一步。
  
  林川没有停步,径直往寝殿方向走。祭仲跟在一旁,步子放得很快,才能跟上林川的速度。
  
  “段将去京城,臣有些话……”
  
  “改日再说。”
  
  林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脚步没有慢下来。祭仲便不跟了,站在甬道旁,看着林川的背影。少年国君走得很稳,衣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脊背始终是直的。
  
  子服跟在林川身后,回头看了祭仲一眼。祭仲朝他摆了摆手,子服便加快步子追上去了。
  
  回到寝殿,林川把门关上,子服被关在外面。
  
  他在案前坐下。舆图还摊在原处,新郑、京地、制邑,三个墨点连成的三角。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刚好从新郑切到京地,像一条线把两座城连在了一起。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又浮上来。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小时候有一回叔段发高烧,武姜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第三天叔段退烧了,武姜从叔段房里出来,在廊下碰见寤生。寤生叫了一声母亲。武姜看了他一眼,说,你弟弟病了,你也不知道去看看。寤生说去了,早晨去的,叔段睡着。武姜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寤生站在原地,闻见她衣裳上残留的药味。
  
  林川把手按在京地上,按了一会儿。他在想寤生九岁时站在廊下闻着母亲衣上的药味,心里在想什么。原身的记忆没有告诉他。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只是后来忘了。人小的时候很多事都这样,当时觉得天大的事,长大了便忘了。但身体会记得。他每次见到武姜时胃里发紧,便是身体替寤生记住的东西。
  
  他把舆图卷起来,放在案角。
  
  傍晚,子服来送晚膳。黍米饭,肉羹,一碟腌葵菜。林川吃了两碗黍米饭,把肉羹喝得干干净净。子服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两日君上吃饭都不多,早晨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箸。今晚总算吃了顿饱的。
  
  “子服。”
  
  “在。”
  
  “祭仲还在宫外吗。”
  
  子服愣了一下。“臣去看看。”他跑出去,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喘着气说,“祭大夫还在。在宫门外的廊下坐着。”
  
  林川搁下箸。“叫他进来。”
  
  祭仲进来时,林川已经点上了油灯。祭仲的衣袍下摆沾着廊下的灰土,脸上倒没有什么疲色,只是额上那道横纹比平日深了些。
  
  “坐。”
  
  祭仲在对面坐下。林川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卿早晨想说什么。”
  
  祭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林川的脸,又看了看案上卷起来的舆图,然后才开口。
  
  “臣想说京地的事。”
  
  “说。”
  
  “京地的城墙,叔段的使者说加高了五尺。臣派人去查过。”
  
  林川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稳稳地立着。
  
  “臣派的人回来说,城墙不止加高了五尺。从去年入秋到今年九月,叔段一直在修城。四面城墙全部加高加固,原来城墙高不过三丈,如今至少四丈有余。城门外加筑了瓮城,护城河也拓宽了。征调的民夫前后加起来不下三千人,木料石料从各县源源不断地运进去。”
  
  祭仲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看着林川,等一个反应。
  
  “还有呢。”
  
  “还有。叔段在京地周边收拢了西鄙和北鄙两座小邑。两邑的邑宰原本是向新郑缴纳赋税的,叔段到京地后,派人去传了话,说京地奉夫人之命统管周边城邑,从今年秋收起,两邑的赋税直接缴到京地去。两邑的邑宰不敢违抗,已经照办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祭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君上,这不是封地。这是裂土。”
  
  林川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案上的舆图重新展开,三个墨点连成的三角又露了出来。新郑在中间,京地在东,制邑在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西鄙和北鄙的位置。那两个地方舆图上没有标,太小了。但他的手指在京地周边画了一个圈。
  
  西鄙。北鄙。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地名。历史上叔段吞并西鄙北鄙之后,下一步便是廪延。再下一步,便是新郑。这是一条很清晰的线。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读研时便知道。但知道和坐在舆图前面看着那五个墨点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是两回事。
  
  “卿说的这些,寡人知道。”
  
  祭仲的眉头皱起来。他伺候过武公,知道郑国的国君说“寡人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敷衍,是真的知道。但知道之后怎么办,那才是关键。
  
  “君上既然知道,臣便不多说了。只有一句话。”
  
  “说。”
  
  “叔段在京地做的这些事,夫人知不知道。”
  
  林川看着祭仲。祭仲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卿觉得呢。”
  
  祭仲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清楚了,说出来反而多余。武姜每月都往京地写信,叔段每月都派人回新郑给武姜请安。京地的城墙加高了多少,西鄙北鄙的赋税收没收到京地去,武姜不会不知道。
  
  “臣告退。”祭仲站起来,朝林川深深一拜。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君上,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君在时,有一次和臣说起君上。先君说,寤生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臣当时说,能忍是好事。先君摇了摇头,说,忍过头了,别人就会把你的忍当成怕。”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伏下去,又立起来。
  
  林川坐在原处。祭仲最后那句话和公子吕前夜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武公对公子吕说过,对祭仲也说过。他活着的时候,大概对很多人都说过。说寤生太能忍了。说能忍是好事,太能忍就不是了。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吹了灯。
  
  这一夜林川没有睡着。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秋深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他在想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叔段在京地修城,抽调了三千民夫。三千人,修了大半年,木料石料从各县运进去,武姜每月写信,每月有人回新郑请安。这些事,新郑城里有多少人知道。祭仲知道。公子吕知道。大概还有别的人知道。但没有人拿到朝堂上来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国君是寤生,夫人是武姜。母子之间的账,外人插不了手。
  
  他在现代读《左传》的时候,觉得郑庄公这个人阴险。等了二十一年,等弟弟把不义做尽,然后一举收网。左丘明写“郑伯克段于鄢”,一个“克”字,暗含褒贬。但左丘明没有写,那二十一年里寤生每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天亮时子服来敲门,推门进来,看见林川已经坐在案前了。舆图摊开着,他正往上面添什么东西。
  
  子服走近一看。舆图上,京地周边多了两个小墨点。西鄙。北鄙。墨迹还是新的,没有干透。
  
  “君上一夜没睡?”
  
  林川没有回答。他把笔搁下,看着舆图上五个墨点。新郑。京地。制邑。西鄙。北鄙。五个点连在一起,京地的那一个,正在中间。
  
  子服看着林川的脸。少年国君的眼睛里没有熬夜的血丝,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
  
  “去把公子吕请来。”林川说。
  
  子服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川坐在案前,晨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舆图上。他没有再看舆图,而是望着窗户外面。窗外是郑国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
  
  子服跑远了。
  
  林川仍旧坐着。他在想公子吕来了以后,要说什么。练兵的事,昨日已经说过了。今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在现代读史时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去做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子服。是一个更沉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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