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岬头- 下 (第2/2页)
萧铎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但那股灼热反倒让他胸口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酒能消愁,但消不了根。”贾敏望着海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渔火,语气像在聊家常,“萧兄弟,你这愁的根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萧铎攥着酒壶的手指节发白。
贾敏也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沈渡要当扶摇号的船主了,你知道吧?何爷亲口应的。明天他就请何爷来下聘,聘礼一抬,婚期一定,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萧铎猛地灌了第二口酒,呛得咳了两声,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光。
贾敏这才转过头来,三白眼里映着跳动的渔火,明灭不定。
“其实我倒替萧兄弟不值。”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榕树下的人能听见,“你等了十年的姑娘,他沈渡认识才多久?你攒的银子比她攒的嫁妆多十倍不止吧?你家的屋子,南岬头数一数二的敞亮吧?可人家就是不看你一眼。”
“够了。”萧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贾敏果然不说了,从萧铎手里拿回酒壶,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塞上塞子。
沉默了片刻,萧铎却自己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贾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他把酒壶收回袖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衫上的草屑和泥土。
“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方才在码头听人闲聊,说起沈渡这趟回来,在蓬莱屿多停了一天,说是奉了陆把头的遗命去送什么锦匣——给裴世安裴将军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哦,还说他在裴将军那儿见到了睿王爷。睿王爷问了他几句话,夸了句‘何家的船名不虚传’。就这些。”
萧铎皱起眉头。他是个打鱼的,听不懂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睿王爷”三个字他还是知道分量的。沈渡居然跟王爷说上了话?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闷声道。
“跟你是没什么关系。”贾敏笑了笑,笑容在暮色里模糊不清,“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运气好得太过头,总归不是什么寻常事。陆把头病得突然,沈渡接船接得顺手,又在蓬莱屿见了贵人——这一桩桩一件件,巧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好了似的。”
他拍了拍萧铎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沾在肩头。
“萧兄弟,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吃亏就吃亏在,总以为别人也跟自己一样实诚。”
说完,他拢着袖子,慢悠悠地朝村道走去。娄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凑到贾敏耳边,压低声音问:“贾先生,您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一个打鱼的,能顶什么用?”
贾敏没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一颗棋子,不必知道自己是棋子。”他的声音像被海风吹散了一样轻,“它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榕树下,萧铎一个人坐了很久。
酒壶里的酒已经被他喝干了,空壶歪倒在他脚边。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榕树的气根乱晃,吹得海面上的渔火忽明忽暗。远处的南岬头石屋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暖得像一团绒。
他望着那盏灯,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贾敏说的那些话,他大半没听懂。但有一句他听懂了——“运气好得太过头,总归不是什么寻常事。”
他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空酒壶,转身朝自家屋子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脚底绑了铅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