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器:文明折叠》第一卷第三章 (第1/2页)
第三章 归来
2045年·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距地面400公里→0公里
返回舱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崔宇光听见了窗外的轰鸣。
不是声音。真空中没有声音。那是振动——返回舱外部的隔热瓦与大气分子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包裹了整个舱体,像一只燃烧的手掌把返回舱攥在掌心。透过舷窗,他看见外面是橘红色的,像掉进了太阳里。
“返回舱姿态稳定。”耳机里传来地面测控站的声音,“温度正常,减速伞准备。”
崔宇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重力的回归。
四百公里的高度,重力几乎为零。一百公里,开始有微弱的重力感。五十公里,身体开始变重。三十公里,呼吸变得吃力。二十公里,减速伞打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猛地向后一拽,安全带勒进肩膀。
十公里,主伞打开。返回舱开始以每秒七米的速度缓缓下降。
五公里,三公里,一公里。
他能看见戈壁滩了。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黄色,像一片凝固的海洋。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着陆场,他来过无数次。但从天上看,每次都不一样。春天有薄薄的绿意,夏天是滚烫的金黄,秋天是沉稳的土黄,冬天是苍白的灰黄。
现在是春天。戈壁滩上有一层淡淡的绿,像刚刷上去的颜料。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砰——”
返回舱落地。冲击力从脚底传遍全身,崔宇光的牙齿磕在一起,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返回舱在戈壁滩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终于停稳。
他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窗外,黄沙漫天。远处有车灯在闪烁——搜救车队正在赶来。
“我是天宫指令长崔宇光,”他打开通讯器,“返回舱安全着陆。状态良好。”
“收到,崔指令长。欢迎回家。”
搜救车队用了十五分钟到达。
崔宇光从返回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戈壁滩上的风正大。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他眯着眼睛,看见三辆橘红色的搜救车停在五十米外,一群穿着白色防寒服的人朝他跑过来。
“崔指令长!”领队的是一个年轻军官,脸上挂着戈壁滩特有的红褐色,“身体怎么样?”
“还行。”崔宇光说,“就是腿有点软。”
“正常,正常。四百公里上下,腿不软才怪。”年轻军官笑着扶住他,“来,先上车,医护人员等着呢。”
崔宇光被搀扶着走向搜救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返回舱——它半埋在沙子里,隔热瓦被烧得焦黑,像一块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刚才还在天上,在天宫旁边,在四百公里的高度,看着地球转。
“崔指令长,”年轻军官递过来一瓶水,“先喝点水。北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在酒泉休整两天,然后飞北京。”
“不。”崔宇光说,“我要去贵州。”
“贵州?”
“折叠舱。”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天宫待过的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需要向别人解释。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航天员公寓。
崔宇光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坐在窗前发呆。窗外是戈壁滩,灰黄色的地平线把天地切成两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戈壁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小时候在烟台看海。海也是这种颜色,在夕阳下,灰蓝色的海面会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父亲站在码头上,指着海平线说:“小光,你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日本。”
“再那边呢?”
“美国。”
“再那边呢?”
崔宇光答不出来了。父亲笑了:“海的那边,还是海。再那边,是天空。再那边,是星星。再那边,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门铃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姜北辰。三十五岁,航天工程师,折叠舱结构设计师。甘肃酒泉人,“神舟”系列飞船设计师的后代。他和崔宇光认识十五年,从航天学院时代就是兄弟。
“听说你回来了。”姜北辰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给你带了敦煌的杏干。我妈刚寄来的。”
崔宇光接过袋子,撕开一个杏干塞进嘴里。酸甜的,带着戈壁滩阳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他问。
“折叠舱那边进度提前了,顾老师说让我来接你。”姜北辰坐到他对面,“他说,你要去龙宫?”
“嗯。”
“为什么?”
崔宇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爸。”
姜北辰没有追问。他了解崔宇光,知道他不想说的话,问一百遍也没用。
“龙宫那边,方舟在等你。”姜北辰说,“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爸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崔宇光抬起头。“什么事?”
“他没说。他说,要当面告诉你。”
崔宇光把杏干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戈壁滩上的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黑暗从东边蔓延过来,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
“明天一早,飞贵州。”他说。
北京,航天城。
苏小棠在办公室里睡着了,头枕在键盘上,脸上印着键帽的格子纹。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一百个小时,中间只断断续续睡过不到十个小时。咖啡喝了无数杯,最后一杯凉了,放在桌上,表面结了薄薄一层膜。
“苏工。”助手的声音把她叫醒,“有人找你。”
苏小棠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键盘印。“谁?”
“他说他叫顾明远。”
苏小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顾明远已经走进来了,六十岁的人,走路带风,腰板挺得像一棵松。
“顾老师。”苏小棠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顾明远扫了一眼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咖啡杯,“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零号合金的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那不是——”
“对。”顾明远说,“超过了设计指标。折叠舱的壳体,可以在三天内完成最后拼装。”
“三天?”
“三天。”顾明远看着她,“然后,就可以进行第一次载人测试了。”
苏小棠的心跳加速了。折叠舱,那座直径五百米的球形装置,终于要活了。
“谁进去?”她问。
“崔宇光。”顾明远说,“他已经从酒泉出发了,明天到贵州。”
“可是——载人测试还没有完成安全验证——”
“他不会等的。”顾明远说,“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苏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崔宇光就是这样的人。他决定了要上天,就上了四次。他决定了要下海,就一定会下去。谁都拦不住。
“顾老师,”她说,“你觉得,折叠舱里面有什么?”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入折叠舱的事吗?”他问。
“记得。你说你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对。”顾明远说,“另一个我,在做不同的选择。那个设计比我好,比我聪明,比我更接近真理。”他顿了顿,“但我不后悔选择了自己的设计。因为那是我的。我的错误,我的笨拙,我的局限——那都是我的一部分。”
苏小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折叠舱让人看见的,不是另一个自己,”她说,“是自己。”
顾明远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说,“折叠舱是一面镜子。它不改变你,它让你看见你本来是什么样子。”
贵州,龙宫深海基地。
方舟站在基地入口的观景平台上,看着南海灰蓝色的海面。
龙宫基地建在南海水下三千米处,但它的入口在海岸线上——一座半潜式建筑,露出水面三层的部分,像一个灰白色的礁石。从这里看出去,海面辽阔,没有边际。偶尔有渔船经过,远远的,像一片落叶。
他今年三十八岁,和崔宇光同龄,但看起来老十岁。深海的工作催人老。长年在高压环境下作业,皮肤会变粗糙,头发会变白,眼睛会变得像深海鱼一样——又大又圆,因为长期在黑暗中,瞳孔放大了就缩不回去。
他是山东威海人,和崔宇光的老家烟台隔海相望。两个城市的人都吃海鲜,都说胶辽官话,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海边人”。但方舟和崔宇光不一样的地方是:方舟下了海,崔宇光上了天。
方舟是崔海生最得意的徒弟。十五年前,他是蛟龙号的副驾驶,崔海生是主驾驶。那次马里亚纳海沟任务,他也在。他亲眼看着崔海生打开了舱门,亲眼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亲手把潜水器开回了海面。
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崔海生在打开舱门之前说了什么。
“方指。”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舟没回头。“说。”
“酒泉那边传来消息,崔宇光已经出发了。明天下午到贵州,后天到我们这儿。”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蛟龙号。”他说,“他来了之后,随时可以下潜。”
“是。”
贵州,折叠舱工地。
崔宇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贵州的雨是细的,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打伞,站在雨中,抬头看着那座直径五百米的银色球体。
折叠舱。
他参与建造了三年的东西。
从外面看,它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气泡,嵌在喀斯特群山之间。零号合金的表面在雨中泛着暗银色的光,像一面被磨砂过的镜子。雨水顺着球面滑下来,在底部汇成小溪,流进山间的排水渠。
“崔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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