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节 郑鸿逵的大炮 (第2/2页)
赵光抃准备的这番说辞自有其考量。崇祯九年登莱镇出兵援救朝鲜一度取胜,迫使奴酋洪太暂时退兵。未料去年十月洪太再次亲征朝鲜,登莱镇联合东江镇二度出师,却接连失利。这就未免奇了。当初登莱新军初历战阵,便靠着“佛朗机新锐火器”打的奴酋一败涂地,不但斩获真虏人头五百余颗,还阵斩了多名备御等将领,捷报送到京师大有气吞辽东山河之意。这回却搞出个“一触即溃”来。闹得兵部官员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东江总兵沈世魁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往登莱镇,不但指责登莱兵将畏敌不前,更可恨的是扣克东江士卒粮饷、冬衣、火器,尤其是登莱巡抚从天津调拨到神威大将军炮和仿髡快铳,却拒绝分拨给东江使用,致东江将士反遭虏兵炮击死伤枕藉,终告溃败。登莱巡抚孙元化等人自然针锋相对,说东江“冒饷虚员”双方各种弹章纷飞,攻讦驳难,好不热闹;紧接着山东巡抚颜继祖、天津巡抚徐光启,以及朝中几位阁老都或主动或被动的牵扯进来,各自站队,闹的声势之大,把京中一度甚嚣尘上,关于皇帝暗中要同奴酋开市讲和的传闻都盖了下去。当然也少不了清流藉此事上疏弹劾杨本兵,总之都怪他驭下无能就是。至于朝鲜本身被清军打成了什么样子,战况究竟如何,反而没人关心了。
赵光抃这套借分拨大炮搞平衡以息事宁人的做法,杨嗣昌未置可否,只是从衣袖中取出一迭纸页交给对方。
“甚么,东虏又陷了朝鲜王京?”光抃拿着最新的登莱镇塘报惊叹道:“那朝鲜王李倧下落如何?”他又打开几张纸页,却是兵科给事中凌义渠所写的一份揭帖,先是将沈世魁与陈洪范都大骂一通,再提及据朝鲜逃卒所报朝鲜国王再度迁至行在南汉山城,虏兵已团团包围此城,架设开花炸炮四面攻打,恐不日即将陷落。揭帖最后还不忘质问开花炸炮乃攻战利器,东虏从何地得之?有司不问,当论溺职之罪。
“开花炸炮?”赵光抃先是想到今天校场上的南洋瓦筒炮,一转念头又惊得自己一激灵:“开花炮出自髡者最利,莫非东虏是得了髡炮,这么说髡贼——”
“且看这份浙江的驿报,”杨嗣昌仿佛看出了赵光抃的疑惑,又从衣袖里抽出卷纸册来,内容更是耸人听闻:一个法号独步的朝鲜僧人居然设法在朝鲜最南端的豆毛浦倭馆混上了对马藩的贸易船抵达了倭国,其后他打算前去琉球,再搭乘琉球贡使船开往福州。只是从倭国一出海没多久船便被风遭难,一直漂流到镇海沿岸。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只是为了向明廷报告:就在洪太再度发兵前夕,髡人海贼突袭汉江口乔桐岛,杀散守卫,将废王李珲劫持去了髡贼窃据已久的耽罗岛。十一月,髡人舟师自耽罗入寇全罗道。须知独步在海上漂流了那么许久,比及今日,只怕全罗道、庆尚道业已尽入髡贼之手,乃至或已同奴酋将整个朝鲜都裂土而分,划疆而治了。
赵光抃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这高丽僧未必十分可信。当务之急是命登莱、东江打探消息,另调集南直、浙江、福建诸省水师,待其会齐后再图大举……”
“来不及了。”杨嗣昌长叹一声。这会轿子已经抬入城中,京师的街巷两边栽种了不少国槐,斜照的阳光从枝条叶片之间穿过,透过轿窗上的薄纱,将本兵大人的脸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东虏、澳髡党同勾连几成定局,陛下又执意讨髡,若如今朝鲜局面复现于明日中土,那就彻底糜烂不可收拾啦。故而时至今日首要当尽快与那洪太讲定义州开市,两下罢兵,至于封贡行款之类的名目,事关大体,可从长再议。总之朝廷对东虏必用抚策,方能专心着力与那澳髡相敌。彦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只是朝中那些君子们啊,唉,唉。罢了,这些道理,我们还是多给陛下讲讲罢。”
赵光抃听着兵部尚书一口湖广调调的咨嗟惋叹,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愈发厉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伴随轿子的摇晃,街道两边国槐的黯淡树影不断地移到他眼前又掠过,渐渐地幻化出一种有如锅底般的黑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