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第2/2页)
前方那抹红影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不再做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折转与骤停,而是朝着一个相对固定的方向,降低了些高度,开始在较低的屋脊和巷道间穿行。
朱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缀在后面。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红影一闪,从一处不高的檐角翩然落下,如同一片真正的、失去依托的花瓣,无声无息地踏上了地面。脚尖点地,竟连尘土都未惊起多少。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白日里或许还有些许行人,此时却空无一人,只有两侧高耸的、沉默的砖墙。
月光在这里似乎更加吝啬,只在地面投下些模糊的、扭曲的阴影。
唯有街角,一家门脸狭窄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挑着一面半新不旧、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布幌子,上面一个墨迹已有些黯淡的“药”字依稀可辨。
药铺大门紧闭,门板厚重,楼上楼下都没有丝毫灯火透出,寂静得仿佛已被遗弃。
叶婉贞就站在药铺紧闭的大门外,距离门槛约莫三步之遥。她没有立刻上前叩门,也没有试图从任何可能存在的侧门或窗户进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袭红衣在昏暗的街角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诡异地与周遭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仅仅是在感受。
夜风吹动她垂落的发丝和轻薄的纱衣下摆,但她整个人却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叶婉贞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扫过药铺紧闭的门板、斑驳的墙面、二楼上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是街道的两头、对面宅院的墙头、以及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泛着微光的夜空。
她的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门后的呼吸?窗内的轻响?抑或是......来自更远处,某个角落的、几乎不存在的窥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就在那里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深夜街角的红色雕塑。那份耐心,那份近乎偏执的警惕,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后方不远处,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死角阴影里,朱冉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悄然“凝固”在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在黑暗中也灼灼发亮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到了极致,目光死死锁定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以及那家寂静得反常的药铺。
他看到她停下,看到她静止,看到她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般观察着陷阱周围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身下冰冷的砖石。
死寂的背街,月光吝啬。
朱冉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那堆冰冷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身影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煎熬。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能感受到汗水顺着脊背滑下的冰凉轨迹,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颗心,正因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亲密又危险的身影,而一下下沉重地搏动,带着钝痛。
她究竟在等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朱冉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发现,或者她根本只是在此停驻,另有图谋之时——
叶婉贞终于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四周,只是以一种近乎平缓的、与刚才那鬼魅般迅捷截然相反的步伐,缓缓向前走了三步,准确停在那扇厚重的、紧闭的药铺木门前。
她抬起手,那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白,与深色的木门形成鲜明对比。
“咚......咚咚......咚......咚。”
指节叩击在实心木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闷响,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节奏感。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随意的敲击,而是五下,带着特定的间隔和轻重——三声稍长,两声短促,长与短的停顿也各有不同。
朱冉的心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以及门前那抹红色的剪影。
叩门声落下,余音在空荡的街道上袅袅散去,重归寂静。药铺内毫无反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那叩门声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叶婉贞静静地等着,似乎并不意外。
等了了许久,久到足以让躲在暗处的朱冉怀疑那铺子里是否真的有人时,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那并非脚步声,而是一个女子慵懒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不清地传来。
“谁呀......深更半夜的......药铺早就打烊了,要抓药还是开方,明日清早赶早儿来......”
声音娇柔,带着被惊醒的不耐,听起来与寻常被吵醒的店铺伙计或内眷无异。
叶婉贞并未因这拒绝而有丝毫动摇,也未提高声量,只是对着门缝,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低声说了两句话。
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足以让耳力过人的朱冉隐约捕捉到字眼。
“急症,心腹郁结,疼痛难眠,特来求药。”
叶婉贞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回应。
门内寂静了片刻,那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睡意似乎褪去了一些,语气带着探究。
“郁结之症?什么药如此急切?”
叶婉贞立刻接口,声音平稳而低缓,吐出几个字。
“赤色芍药,独根者佳,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仿佛在咀嚼这简短却古怪的要求。赤芍是常见药材,但强调“独根”、“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则显得颇为特异,甚至有些行内隐秘的意味。
片刻之后——
“咿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老旧门轴转动的轻响。
紧闭的两扇门板中,靠左边的一扇,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团昏红的光晕,立刻从门缝中流淌出来,泼洒在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的侧脸,和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
提着灯笼的,果然是一个女子。
看年岁,约莫与叶婉贞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也穿着一身红衣,只是款式与叶婉贞那飘逸的纱衣不同,更像是便于行动的劲装,只是颜色同样鲜艳夺目。
灯光下,只见她云鬓微松,似是仓促起身,未及仔细梳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生得一张极为漂亮的瓜子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轮廓,但此刻那双眸子里却并无多少睡意,反而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猫儿般的机敏与审视的光芒。
她一手提着那盏散发出暖红光芒的灯笼,另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搭在门板上,但朱冉眼尖地注意到,那手指弯曲的弧度,隐隐扣着门板内侧某个易于发力的位置。
这提灯女娘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叶婉贞的脸,显然认出了来人,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瞬间消散,化作熟稔,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略快。
“叶影主,您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表情,只吐出两个简洁的字。
“顺利。”
叶婉贞的目光越过提灯女娘的肩膀,投向门内那片被灯笼光勾勒出些许轮廓的黑暗,直接问道:“槿姑姑在么?”
提灯女娘侧身让开些许,点头道:“在。槿姑姑午后便到了,一直在里面等您。”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等您多时了。”
叶婉贞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一条滑溜的红鱼,无声无息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侧身闪了进去,火红的衣角在门内一闪而逝。
那提灯的红衣女娘在叶婉贞进入后,并未立刻关门,而是探出小半个身子,一双漂亮的眸子警惕地再次扫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掠过街道两侧的阴影、堆放的杂物、以及对面的高墙,在朱冉藏身的那片杂物阴影处,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阴影中,朱冉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杂物。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更长。那提灯女娘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收了回去。
“咣当!”
一声比开门时响亮得多的闷响。那扇刚刚拉开的门板被用力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一丝昏红的灯笼光芒,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整条背街,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深沉的黑暗与死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红衣女子的出现、那低语、那灯光、那开门与关门,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药材与女子脂粉的奇异气味,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门板合拢的余韵,在朱冉的耳畔和心头,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