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人类群星闪耀时(三) (第1/2页)
雨,越下越大。
但恐惧在退潮。
郑元晦证古经,墨七立机巧,李鹤聿画叠梁闸——
以水治水的胜算,被推到了七成。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堤坝还脆,有时候又比城墙还硬。
天灾当前,什么才能所向披靡?
是拧成一股绳的人心啊!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身侧,一位身材壮硕、长相颇为彪悍的官员,怔怔看着台上,年轻、却又果敢坚毅的李鹤聿半晌。
而后,猛然握紧双拳,站了出来!
这位壮硕官员,叫做褚大河,任河南都指挥使,正二品。
褚大河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墨七面前,沉声问道:“墨巨子,挖渠需要多少人?”
墨七略一估算:“至少六千。”
褚大河苦笑:“我手头能调动的兵丁不足两千。”
“洪水当前,开封这么大,救援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人去挖渠?”
话音未落。
人群里忽然炸开几声尖利的叫嚷。
“挖城墙?那不是找死吗!”
“官府的话也能信?他们自己都跑了!”
“趁现在水还没淹透,各自逃命去吧!”
周襄立在人群中,冲身旁几个官员使了眼色。
那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混进人群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有富户家丁们跟着起哄。
一部分不明就里的百姓被裹挟着,也喊了几嗓子。
老崔氏拄着竹杖,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山长是为了救大家!以水治水是唯一的法子!”
贡院墙下,年轻士子也跟着劝喊:“诸位父老,山长的图本你们也见了,墨家都说可行!”
古文经学派的老儒们,扯着沙哑的嗓子,试图引经据典:“《禹贡》有云……大禹治水……”
可越解释,越乱。
“大禹?大禹在哪儿?”一个黑脸汉子冷笑,“你们读书人就会掉书袋!”
“你们说七成,那三成呢?三成的命不是命?”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声质问。
“要挖你们去挖!老子不去!老子要带着婆娘孩子出城!”有年轻后生红着眼推开身边的人,朝贡院外挤去。
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像被戳了个洞,嗤嗤往外漏气。
几个胆大的汉子跟着冲向高台,想趁乱抢些粮食、药草逃离。
抱包袱的老妇,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谁愿意去挖渠?万一失败,第一个就得死!”
“还不如现在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
哭声、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周襄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捻了捻。
他望着那些溃散的人潮,心中冷冷一笑。
比天灾更可怕的,从来都是人祸。
大难当前,能滋生勇气。
自然也能滋生莫大的罪恶。
恐惧像疫病,比洪水还快。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着——看着这些人,自己把自己撕碎。
灾难来临时,能救人类的,唯有人类自己。
可往往,人类都会杀死自己。
更远处,某个不起眼的巷子口。
姚广站在黄水中,远远看着这一幕,咧开嘴无声的笑。
然而——
片刻后,他的笑容逐渐凝固。
贡院高台上。
崔岘望着那些溃散的人潮,眼眸中逐渐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攘外必先安内。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住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周襄。
此人若不除,开封未死于洪水,先死于内鬼!
崔岘正欲迈步。
一只苍老的手,却抢先按住了他的手臂。
岑弘昌摇了摇头,低声道:“山长,此时杀人,人心更乱。交给本官吧。”
水灾当前,官府却遭人质疑,城内人心惶惶。
这太致命了!
身为一省父母官,必须亲自站出来,向万万生民请命!
崔岘一怔,旋即看见岑弘昌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迟疑片刻,张嘴欲劝。
最后却选择保持沉默——
这是对一位老臣最后尊严的成全,也是对这个官职背后,沉甸甸责任的敬畏。
岑弘昌深吸一口气,转身。
义无反顾地走向高台。
雨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砸在他皱巴巴的官袍上。
五十多岁的老人,背微微有些驼。
步子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满场目光追着他。
有人皱眉,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岑弘昌站在高台上,双手抓住官袍前襟,猛地一扯——
丝帛撕裂的声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绯红色的官服被他一把扯下,露出里面的……囚服。
灰白色的粗布,没有染色的囚服,在火把下泛着惨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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