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人类群星闪耀时(三) (第2/2页)
全场骤然死寂。
岑弘昌整了整囚服的衣襟,拂去膝上的泥水,面朝黑压压的人群,脊背挺直如松。
而后,双膝弯下,一跪落地——
砰!
那一声闷响,不是乞命,是请战。
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开封父老。”
岑弘昌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吼道:“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对不住各位!”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大家不信任我。应该的。”
他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身为布政使,治下黄河决口,数十万生灵悬于一线——”
“这条命,我早该还了!”
他顿了顿,喉结猛地滚动,声音骤然拔高:
“但,我不想还在这里!不想跪着还!”
“古往今来,黄河决口一千五百余次。每一次,都是苍生为鱼,城郭为沼。”
“每一次,我们都等——等朝廷赈灾,等救兵驰援。”
“可这一次,等不了了!”
“朝廷救兵,少说两月!两月之后,开封早已沉入黄水,你我尸骨无存!”
“五日——最多五日,这座城,就没有生路了!”
雨声如鼓。
无数道目光呆滞看向这位身披囚服、下跪请罪的二品封疆大吏,震撼失声。
“黄河决口这么大的事,朝堂必定追责。我这颗项上人头,保不住。”
说到这里。
岑弘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坦荡,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我……也不想活了。”
“朝堂要追责,陛下要杀头,我都认。”
“可我不想死在吏部的闸刀下,背着千古骂名去死!
他指着自己胸口,指节泛白:“我想,死在开封城里,为今日所有在黄水中丧生的百姓——”
岑弘昌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撞在石板上,闷响如雷:
“殉葬赔罪!”
哗!
听到这话,哗然声四起。
百姓们眼眸中的质疑与唾弃,变成了动容。
岑弘昌凄厉的声音,仍在继续。
“山长的法子,是唯一的法子!以水治水,凿渠引黄,闻所未闻,骇人听闻——可我问你们,等死,还是搏命?”
苍老的布政使大人一把扯开囚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今夜当着开封万万父老的面,立誓!”
“治水成功,我死。治水失败,我死。”
“横竖都是死——你们还怕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我站在渠边!城墙塌,先埋我!水灌城,先淹我!我岑弘昌,以这条命作保——以水治水,是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磕下第二个头,额头抵着石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像千斤重锤:
“我只求诸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让我在死之前,做一回人。让我在死后,能堂堂正正去见孔孟先贤,说一句——”
“弟子岑弘昌,没有辱没斯文。”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长跪不起。
囚服湿透,白发散乱,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带着哭腔的呢喃乞求,自牙缝中挤出,在雨夜中传开。
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跪请开封父老——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望来日身后,笔墨喉舌之上,诸位,能为岑某……讨个公道清白。”
“我,岑弘昌,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君亲师。”
“唯独,愧对开封父老。”
“所以今日,我把这条命……交给这座城。”
百姓们眼眸中的质疑与唾弃,一点一点化成了动容。
死寂。
然后,哭声炸开,跪倒一片。
有老妇扑在地上嚎啕。
一个铁匠扔下铁锤单膝跪地。
白发老儒颤巍巍扯下儒巾,高举过头:“岑公——学生,陪您!”
有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这一次,不是愤怒。
是决心。
崔山长是万众仰望的旗帜,是洪水中不灭的灯。
可布政使大人,才是此刻最该站出来、聚拢人心共抗天灾的那个人。
一省父母官,以命作保,以血明志——还有比这更硬的保证吗?
火把一支接一支重新亮起来。
比之前更亮,更烫。
百姓们不再谩骂后退。
铁匠一咬牙,抄起铁锤。
农夫沉默扛起铁锹。
妇人放下孩子卷起袖子。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木棍挤到前面,颤声道:“大人,俺腿瘸了,搬不动石头,能给大伙递水吗?”
岑弘昌跪在高台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有开口,只是重重磕下第四个响头。
开封城溃散的心,被这个父母官的膝盖,硬生生——
跪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