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用人不疑先须疑,事上磨后方知金 (第2/2页)
一个在候补上耗了五年的人,如果没有这点心气儿,早就彻底烂在酒桌上了。
他还能写,说明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再看。”
胤礽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小狐狸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不能光看他今天递了什么,要看他明天做了什么,后天又做了什么。
一件事,两件事,三件事——做多了,就看出成色了。”
*
下午,周明远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工厂第二批学徒的报名册。
报名的人比第一批多了好几倍,不光是广州城的,连附近州县都有人赶来。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籍贯、读过几年书、会什么手艺,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殿下,这是第二批学徒的报名册。臣初筛了一遍,符合条件的有一百二十三人。”
他翻开名单,指着一处,“殿下您看,这个,顺德来的,读过五年私塾,跟着他爹打过三年铁。
这个,佛山来的,在洋人船上做过杂工,会说几句英语。
这个,东莞来的,他哥哥就是第一批学徒,他听哥哥说工厂好,就来了。”
胤礽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梁小柱。
他抬起头,望向周明远。
周明远点点头:“是梁大柱的小儿子。之前殿下说收,臣就把他加上了。这孩子手巧,学东西快,林顺说他是个好苗子。”
胤礽合上名单。“第二批,先招六十人。不够再说。让林顺他们几个技术好的,每人带三到五个新学徒。老带新,快一些。”
周明远连忙记下。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哈里森那边说,那台大钻孔设备已经装船了,预计两个月后到广州。他问,要不要提前准备地基和厂房?”
胤礽想了想:“要。让他把设备的尺寸、重量、地基要求,都写成书面材料,交给梁大柱。让梁大柱按图纸提前准备,设备到了就能直接安装。”
周明远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桌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光。
胤礽没有起身,手指轻轻搭在那份名单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只露出一双碧玺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宿主,你是不是在想那个钱文彬?】
胤礽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条陈写得好,话也说得漂亮,可一个人能不能用,不能光看他写了什么。
周明远在粤海关十二年,有实绩,有口碑,他站出来说‘臣愿效劳’,孤信。
钱文彬候补五年,没有实缺,没有主政一方的经历,他递的条陈再漂亮,也是一面之词。”
【所以你要查他?】
“不是查,是了解。知道他过去做过什么、没做成什么、为什么没做成,才知道他将来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胤礽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他心里那杆正在慢慢摆动的秤,“用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是因为他的长处恰好是孤需要的。
可长处短处都得看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地用,也不能稀里糊涂地不用。”
他顿了顿,指尖停住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是对的,可有个前提,你得先‘疑’过,把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该核的都核了,才能说‘不疑’。
一上来就不疑,那不是信任,是糊涂。”
【那你想让谁去查?周明远?】
胤礽摇了摇头。“周明远是能吏,可他跟钱文彬都在广东官场,有同僚之谊。
让他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未必不真,可难免有人情牵扯。将来钱文彬知道了,心里也会有疙瘩。”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笺折好,叫来何玉柱。
“送去给陈文翰。让他安排一个稳妥的人,暗中查访钱文彬这几年的底细——在候补上做过什么事,有没有办过实差,为人如何,口碑怎样。不必急,但要细,宁可慢些,不能漏。”
何玉柱接过信,快步走了。
小狐狸从怀里跳出来,蹲在桌角,望着那封信被拿走,尾巴轻轻扫了扫。
【可是,宿主。陈文翰是广东官场的人,钱文彬在他辖下候了五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万一他碍着同僚情面,或者觉得犯不着为一个候补知州得罪人,查出来的东西打了折扣呢?】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你说得对。所以孤不只让他一个人查。”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望着小狐狸。
“陈文翰那边,是明面上的。
他是广州知府,管着全府官员考核,钱文彬在他辖下候补,他手里本来就有底档。
让他去查,名正言顺,不显刻意——这是第一条线。”
“赵全那边,是暗地里的。
他带着两个人,从别处入手,找那些跟钱文彬共事过的工匠、衙役、底层书吏,问问他干活怎么样、为人怎么样。
这些人说的话,比官员的考评实在得多——这是第二条线。”
“何玉柱那边,是旁观的。他在广州找了几个跟洋人打了多年交道的老商人,钱文彬处理那艘搁浅商船的时候跟他们有过交集。
商人们看人,不看你会不会说话,看你办事公不公道、收不收黑钱。
他们的评价,比官场上的口碑更接近一个人的底色——这是第三条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
“三条线,各看各的,互不干扰。
等三边都报回来了,放在一起对一对——对得上,就是真的;对不上,就说明有人在糊弄。到那时候,就不是钱文彬一个人的事了。”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胤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至于陈文翰那边——他查他的,我不指望他查出什么毛病来。
但有一条:钱文彬若真能用,将来是要放在他手底下做事的。
让陈文翰自己去查、自己去判断,比孤直接下指令更有说服力。
将来用起来了,他不会觉得是上头硬塞给他的人,而是他自己选的人。用起来顺手,也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