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明镜高悬督检处,较真之人掌权衡 (第2/2页)
工匠十八人,学徒四十九人。工匠里技术最好的三个是梁大柱、林顺、王德顺。学徒里进展最快的也是林顺,不过他已经被老汤姆破格升为实习工匠了。”
钱文彬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进厂时间、技术等级、擅长工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看完,合上名册。“周大人,督检处设在哪里?”
周明远带他走到车间东侧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十几步见方,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蓝布,放着卡尺、千分尺、角度尺、水平仪等一应量具。
桌上还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排已经加工好的零件,每一个零件旁边都贴着一张纸条,标注着日期、操作人、检验结果。
“这是林顺他们自己搞的。”
周明远解释道,“第一批零件,有些尺寸不对,装上机器就卡壳。后来殿下说,每一件都要量,量完登记,不合格的不能出厂。他们就弄了这个。”
钱文彬走过去,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
表面光滑,尺寸精确,用卡尺量了几次都是同一个读数。
他放下零件,拿起旁边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零件编号、操作人、检验结果、检验人签名。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可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空白。
他看得很慢,像在审查一份重要的案卷。
周明远站在一旁,没有催他。
钱文彬看完登记本,抬起头。
“周大人,下官有几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第一,登记本上的检验结果,只有合格和不合格。不合格的零件,若是能记一笔原因——是尺寸不对,还是材料有缺陷,还是操作失误——下回就知道该从哪儿改了。不然,这次错了,下次还错。”
周明远点点头,拿笔记下来:“前阵子我也想过这事,还跟老汤姆商量过。
他说英国那边是分六类记——尺寸超差、材料裂纹、表面缺陷、热处理不当、加工遗漏、其他。
咱们可以先分三四类,慢慢细化。回头我就把这一栏加上。”
“第二,登记本上只有检验人的签名。
万一检验的人看走了眼,不合格的零件混出去了,找谁?
若是能再加一栏复核人的签名,就稳妥些。”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
周明远说,“新印的本子上已经加了复核栏,只是旧本子还没用完,复核记录暂时记在别处。
最近正让人往新本子上誊,等誊完了,一翻就知道谁检的、谁复核的,跑不了。”
“第三,量具的校准。卡尺用久了会磨损,量出来的尺寸就不准。
不准的量具,比没有量具还误事。下官斗胆问一句——这些量具,上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认真道:“你问到了点子上。我前些天跟老汤姆聊过,他说这批卡尺出厂时校准过一次,到咱们厂里之后还没做过。
你这一问,正好——你觉得三个月合不合适?还是头几个月勤快些,一个月一校?”
钱文彬想了想:“下官斗胆,头几个月……不若先一个月一校?等摸清了磨损的规律,再拉长周期也不迟。”
周明远点点头,在笔记上又添了几笔:“行,先这么定。”
钱文彬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卡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轻轻放下了。
*
午饭后,钱文彬没有歇着。他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
先找的是梁大柱。两人在车间外面的老榕树下蹲着,一人端着一碗茶。
“梁师傅,您在工厂这几个月,觉得质量管理上有什么问题?”
梁大柱想了想。“问题?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有些学徒干活毛躁,量都不量就往箱子里扔。林顺盯得紧,可林顺一个人盯不过来。”
“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没人专门管这事。”
梁大柱把茶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林顺技术好,可他得干活;周大人管的事多,顾不上。
要是能有个人专门盯着,每件活都过一遍,不合格的当场打回去,用不了半个月,大伙儿就都老实了。”
钱文彬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觉得,这个人得有什么样的脾气?”
梁大柱看了他一眼。“不怕得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能被人收买。”
钱文彬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台轰隆隆转动的机器上。
齿轮咬合的声音、皮带轮转动的嗡嗡声、钻头切削金属的刺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有序的交响乐。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也不是那么难听。
每一声响,都代表着一件零件正在被加工,一件产品正在被制造,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
“梁师傅,您觉得,我合适吗?”
梁大柱转过头,望着他。
钱文彬也望着他,目光坦荡,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他问这句话,不是在等梁大柱的奉承,而是在等一个说实话的人告诉他——你行,或者你不行。行,他就干;不行,他就学。
梁大柱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合适。您较真,不怕得罪人,也不贪。可您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您说。”
“您不懂技术。”
梁大柱没有绕弯子,“督检处的人,光会量尺寸不行。您得知道这东西是干啥用的,用在哪儿,出问题会怎样。
不然,您量出来尺寸不对,可您不知道差这一丝半毫会导致什么后果,那您怎么说服那些工匠?”
钱文彬没有辩解。
梁大柱说的是事实,他不怕承认事实。“您说得对。我不懂技术。可我能学。梁师傅,您愿不愿意教我?”
梁大柱愣了一下。
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工,跟无数官员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官员这样跟他说过话——您愿不愿意教我?
不是“你配合一下”,不是“你协助本官”,不是“此事由你负责”,而是“您愿不愿意教我”。
梁大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尊重的、踏实的东西。
“教。您肯学,我就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