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7章旧影疑踪 (第2/2页)
耶律重光胸膛起伏,显然心有不甘。但轩辕昭态度明确,言辞合度,他若再坚持,便是公然挑衅乞儿国主,于理不合。他灰蓝色的眸子最后深深看了毛草灵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探究,有怀疑,有浓烈的伤痛,还有一丝……毛草灵看不懂的、近乎决然的寒意。
他缓缓躬身,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陛下……圣明。小王……遵旨。”
一场风波,暂时被按压下去。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翩跹,宫人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地上的琉璃碎片和那盏惹祸的小灯(毛草灵示意云岫小心收起)。宴会继续进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气氛终究不同了。那层薄冰似的壳子下面,暗流汹涌。无数道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凤座,扫过那位依旧雍容浅笑、却似乎笼上了一层淡淡阴影的皇后娘娘。
毛草灵维持着仪态,指尖却一直冰凉。她能感觉到耶律重光偶尔投来的、如有实质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身边轩辕昭沉默下的思量。他握着酒杯的手很稳,但偶尔与她目光相接时,那深邃的眼眸里,除了安抚,还有一丝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帝王的审慎与探究。
宴席终于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和谐实则紧绷的氛围中结束。
回到凤仪宫,挥退所有宫人,只留下最信任的云岫在殿外守着,毛草灵才仿佛脱力般,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月牙印。
“娘娘……”云岫跪在地上,脸色比宴会上时还要苍白,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不是故意的,当时不知怎么就……”
“起来。”毛草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不怪你。”她清楚,就算没有云岫那一绊,耶律重光恐怕也会找别的机会发难。那盏灯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破绽会以如此诡异、如此致命的方式暴露出来。
“去,把灯拿来。”她吩咐。
云岫连忙起身,从锁着的柜中取出那盏用锦帕小心包裹的琉璃铃兰灯,双手捧上。
毛草灵接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将灯举到宫灯下,仔细端详。纯净无瑕的质地,流畅现代的线条,还有灯底那处细微的、熟悉的弧形烧痕……每一处都在告诉她,这就是她的“作品”,来自千年之后。
可是,耶律重光的描述,那痛彻心扉的细节,又不似作伪。一个北狄权贵,有什么必要编造一个如此具体、涉及亡女的谎言来陷害她?若为政治图谋,方法多得是,何必用这种玄之又玄、难以取信于人的借口?
除非……他真的见过另一盏一模一样的灯。
另一个穿越者?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而且时间更早,在二十年前?那位早夭的北狄郡主阿月儿?如果真是穿越者,为何夭折?她的“璃月灯”又为何会随葬?还是说,这盏灯本身,具有某种她所不知道的、超越时空的“特性”?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这个秘密太重大,也太诡异,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轩辕昭开口解释。告诉他,自己来自千年后,而这盏灯是唯一带来的东西?他会信吗?信了之后呢?一个“借尸还魂”的异世魂魄,还能是他信赖、倚重的皇后吗?
她不敢赌。九年的相伴,她深知他对她的情意,也深知他作为帝王的底线与多疑。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轩辕昭来了,他没有让人通报。
毛草灵迅速将灯塞回云岫手中,示意她收好,自己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
轩辕昭独自走进来,挥挥手,云岫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殿门。他脸上带着宴席间的微醺,但眼神清明锐利,径直走到毛草灵面前,低头看着她。
“灵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那盏灯,究竟怎么回事?”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抬起眼,努力让目光显得清澈而无辜,带着残留的惊悸:“陛下也疑心臣妾吗?臣妾真的不知……那只是臣妾多年前随手买的小玩意儿。”
轩辕昭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如深潭,将她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良久,他才缓缓道:“耶律重光不是易与之辈。他今日虽暂时退让,但绝不会罢休。他那样子……不像演戏。”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毛草灵冰凉的脸颊:“灵儿,你对朕,可有隐瞒?”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却让毛草灵一阵心悸。隐瞒?何止是隐瞒。她整个人,整个来历,都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谎言。
“陛下……”她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擅长的防御,“臣妾害怕……那耶律王爷的眼神好吓人,他说的话也好吓人……臣妾与那北狄郡主素不相识,怎会与她遗物有关?定是他认错了,或是……或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她将脸埋入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受惊失措、寻求庇护的柔弱女子。
轩辕昭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深邃难辨。
“朕会查清楚。”他低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在朕的宫里,没人能冤枉你,也没人能兴风作浪。”语气里带着帝王的笃定与一丝冷意。
毛草灵在他怀中闭上眼睛,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龙纹。这泪水有七分是真,三分是演。恐惧是真的,无助是真的,对他的依赖和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是真的。可那最深处的秘密,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口,碰不得,拔不出。
这一夜,凤仪宫的灯火亮至很晚。帝后二人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毛草灵在轩辕昭均匀的呼吸声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毫无睡意。耶律重光那双灰蓝色的、充满痛楚与追索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动。
“璃月灯……阿月儿……”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从中咀嚼出一丝线索。二十年前的北狄……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位早夭的郡主,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孩子吗?
而轩辕昭,虽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宴会上的一幕幕——耶律重光近乎失态的激动,毛草灵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解释时那一闪而过的、连他都难以捕捉的惶惑与……空洞。他的灵儿,聪慧果决,鲜少露出那种近乎本能恐惧的神色。那盏灯,必定触动了某个她极力隐藏的、连他都未知的隐秘。
他相信她不会害他,不会危害乞儿国。但这份信任,是否能毫无保留地覆盖她所有的过去?那个他从青楼将她带出时,就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过去?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晦暗。北狄使团居住的驿馆方向,耶律重光也未入睡。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乞儿国皇宫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块陈旧褪色的、绣着狄部图腾的布帕,里面似乎包裹着某样细小坚硬的东西。
“阿月儿……”他低声喃喃,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风暴,“若真是你……若那盏灯真的意味着什么……父王就是踏平这南国宫阙,也要弄个明白!”
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预示着平静之下,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一场围绕着一盏小小琉璃灯的谜团,刚刚揭开诡谲的一角,便将三个人的命运,再次推向不可预知的漩涡。旧日的影子,似乎正从时光的尘埃中缓缓站起,投下漫长而扭曲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