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7章旧影疑踪 (第1/2页)
琉璃碎片映着烛光,像一地碎裂的寒星。
那盏小小的“璃月灯”就躺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灯身温润的光泽与满殿金玉的璀璨格格不入,却仿佛吸走了所有的空气。毛草灵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带来眩晕的闷响。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尖锐而真实,是她此刻与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二十年前……北狄夭折的郡主……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撞不出一条清晰的路径。她的记忆清晰无比——大学时代的玻璃工坊,混杂着化学制剂气味的热风,无数次失败的沮丧,还有最后成功吹制出这朵“铃兰”时,指尖触碰到灼热后迅速冷却的光滑弧线时的喜悦。那是她的过去,她作为“毛草灵”存在的确证。怎么可能与这片时空、这个狄族王爷痛失的爱女产生交集?
除非……她穿越的真相,并非偶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让她本就冰凉的身体猛地一颤。
“耶律王爷,”轩辕昭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块镇石,试图稳住这即将倾覆的平静水面。“此物不过是皇后一件寻常玩器,宫中巧匠所做,何至于与王爷爱女遗物相提并论?天下奇巧之物,偶有相似,也是常情。”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是解释,也是警告——警告耶律重光注意分寸,此处是乞儿国的麟德殿,非他可以肆意质问之地。
耶律重光缓缓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上轩辕昭的视线。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某种偏执追索的神情,并未因轩辕昭的话而有丝毫退却。
“陛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沉,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若只是相似,小王岂敢在陛下与娘娘面前失仪?但……那不是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胸腔里翻腾的巨浪,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小灯,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随即又被锐利的寒光覆盖。
“阿月儿……我的小月亮,她生下时身子就弱。三岁那年,狄部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灾,牲畜死伤无数,她也染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药石罔效。”耶律重光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北地风雪般的苍凉。“她昏迷前最后清醒的时刻,手里就紧紧攥着这盏灯。那是她母亲,我的阏氏,生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阏氏来自极西之地,擅制琉璃,这灯是她亲手为女儿所制,取其‘璃光映月,长伴吾儿’之意,故名‘璃月’。”
他的话语在殿中回荡,勾勒出一幅遥远而悲伤的图景。不少妃嫔命妇已悄悄以袖拭泪。
“阿月儿攥着它,怎么也不肯松手。后来……她没了气息,小手还是紧紧握着。我们想取出灯,让她安息,可那灯就像长在了她手里……”耶律重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不得已,只能连同那盏灯,一起下葬。”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毛草灵:“璃月灯随阿月儿长眠于北狄圣山之下,已有整整二十年!其形制、其剔透、乃至灯底一处极细微的、只有亲手摩挲过无数遍之人才知晓的弧形烧痕……陛下,娘娘,若非亲眼再见,小王也绝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第二盏完全相同的‘璃月灯’出现!且是在千里之外的南国宫廷,出现在皇后娘娘的袖中!”
“弧形烧痕”四字一出,毛草灵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当年技术不精,退火时温度没控制好,在灯底边缘留下的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弧形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因为灯是倒扣铃兰造型,正常摆放根本看不到底部,只有拿在手中把玩时,指尖偶然划过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不平滑的凸起。这是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细节!
耶律重光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他当真无数次摩挲过另一盏一模一样的灯!
荒谬绝伦的巧合?还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毛草灵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她能感觉到轩辕昭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复杂,也能感觉到殿内无数道视线中的惊疑、揣测,甚至隐隐的兴奋——后宫与前朝,从不缺少等着看她从云端跌落的眼睛。
“王爷此言,未免过于惊世骇俗。”轩辕昭的声音冷了几分,帝王威仪展露无遗,“随葬之物,重现人间,且跨越千里,出现在朕的皇后手中。王爷是暗示朕的皇后,与二十年前北狄郡主的夭折之事有关,还是暗示朕的宫廷,有盗掘他国陵寝的宵小之辈?”这话已经极重,带着明显的怒意。
耶律重光躬身,姿态放低,语气却寸步不让:“小王不敢妄测。只是此事关乎小女在天之灵,更关乎我狄部圣山安宁。璃月灯重现,匪夷所思。小王恳请陛下、娘娘,容小王近前一观此灯,以辨究竟。若确是小王眼误,惊扰凤驾,小王愿领一切责罚,并向陛下、娘娘叩首请罪!”
他这是以退为进,将皮球又踢了回来。不让看,显得心虚;让看,风险难测。谁能保证他“辨认”之后,不会说出更惊人的话?
毛草灵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涔涔,但极度危机之下,反而逼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冷静。她不能让耶律重光继续掌控节奏,更不能让这盏灯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必须把水搅浑,必须将焦点从“灯为何出现”转移到别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受惊与委屈。她抬起眼,先望向轩辕昭,眼中水光氤氲,带着依赖与无助,然后才转向耶律重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王爷爱女之心,感人肺腑。本宫身为母亲,亦能体会骨肉离散之痛。”她顿了顿,语带哽咽,“只是王爷所述之事,实在离奇……这盏小灯,乃本宫入宫前,于市井之间偶然购得。卖灯者乃一游方老妪,自言来自西域,售此灯换些盘缠。本宫见其玲珑可爱,便买下把玩,从未深究其来历。”
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眸中所有真实情绪:“若此灯真与王爷郡主遗物有关,本宫亦是毫不知情。王爷若要查看,自无不可。只是……”她抬起手,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愈发低柔脆弱,“今日王爷远来是客,陛下设宴款待,本是好意。先是国礼不慎损毁,如今又牵扯出这般……骇人听闻的旧事。本宫心下惶惶,更恐因此等不可考究之事,伤了陛下与王爷的和气,也扰了这满殿宗亲大臣的雅兴。”
她将“不慎损毁”、“不可考究”、“伤了和气”几个词,咬得轻柔却清晰。既点出了北狄献礼被打碎的尴尬(虽是自己宫女失手,但终归是发生在对方献礼时),又暗示耶律重光所言之事年代久远、死无对证,更将此事提升到可能影响两国关系的层面。
果然,她话音一落,殿内几位重臣的脸色都凝重起来。礼部尚书捋着胡须,眉头紧锁。鸿胪寺卿则暗自焦急,生怕这场宴会演变成外交风波。
耶律重光眼神锐利地盯着毛草灵,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伪,以及那柔弱姿态下的真正心思。
轩辕昭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后所言有理。耶律王爷,郡主早夭,朕亦感惋惜。然事隔二十载,物有相似,亦属寻常。今夜乃欢宴之时,不宜深究此等伤感旧事。王爷既心存疑虑,朕可准你明日于偏殿,在相关官员陪同下,细观此灯。至于其他,容后再议。如何?”
他给了耶律重光一个台阶,也划下了界限——可以看,但不能在宴会上继续闹;可以查,但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