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集:留书决别 (第1/2页)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所笼罩。入梅的第三日,雨丝依旧如牛毛般细密,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悠悠落下,仿佛是天上的织女在织着一张透明的网,将整个栖水镇都笼罩在其中。雨丝轻柔地拂过大地,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使得整个小镇都显得朦胧而神秘。
镇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仿佛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天空的阴沉。雨水沿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缝隙里钻出的苔藓泛着油绿的光,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沿街的乌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艾草和菖蒲,雨珠顺着瓦当滴落在草叶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混着运河里传来的欸乃橹声,成了这小镇最寻常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多重气息——河水的腥甜、泥土的湿润、艾草的清香,还有街角面铺飘来的麦香,暖融融的,与京城那股子干燥肃杀的味道截然不同。
苏云袖牵着柳念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念儿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小布裙,是苏云袖前几日刚给她缝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荷花,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小腿上,仿佛是真荷花在雨中绽放。她的头发用一根粉色的丝带扎成两个小辫子,发梢沾着水珠,像两颗亮晶晶的珍珠。她手里攥着一个刚买的糖人,是苏云袖特意给她买的,捏的是一只小兔子,糖衣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手指上,她却舍不得舔,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坏了这份甜蜜。
苏云袖看着念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个小镇虽然没有京城的繁华,但这里有她和念儿的家,有她们的欢笑和泪水。雨中的栖水镇,虽然湿漉漉的,但对她来说,却是最温暖的港湾。
“苏姨,你看!那只船好漂亮!”念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运河里缓缓驶过的一艘乌篷船。船身是深褐色的,篷布是油亮的黑,船头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船家,手里摇着橹,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声音悠悠扬扬的,飘在雨丝里。
苏云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很漂亮。等雨停了,苏姨带念儿去坐船好不好?”
“好呀好呀!”念儿开心地跳了起来,手里的糖人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紧,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们的家坐落在小镇的尽头,那是一片被河流环抱的宁静之地。小院的院墙是用黄泥和稻草混合糊成的,岁月的流逝使得这堵墙显得有些破旧,墙皮在多处剥落,露出了下面的青砖。这些青砖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变得斑驳,但依然坚固地支撑着整个院墙。院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用墨汁书写着“苏宅”两个字,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优雅的笔锋。这两个字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历史和故事。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院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虽小,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角落里,一棵石榴树挺立在那里,它的枝叶被雨水洗刷得碧绿发亮,尽管现在还不是石榴花开的季节,但可以想象得到,当春天来临,满树的石榴花绽放时,那将是怎样一番美丽的景象。石榴树下,摆放着几盆小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也开得生机勃勃,给这个小院增添了几分色彩。
正屋分为两间房,一间是苏云袖和念儿的卧室。房间虽小,却布置得温馨舒适。墙上挂着几幅绣花的画,是苏云袖亲手绣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床头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梳妆台,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和一把精致的梳子。另一间房则被用作绣房和杂物间。绣房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和布料,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每一件都是苏云袖和念儿精心设计和制作的。在房间的一角,堆放着一些日常杂物,虽然显得有些杂乱,但每一样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这个小院虽然简朴,却充满了家的温馨和生活的气息。苏云袖和念儿在这里度过了许多宁静的时光,她们在这片小天地里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
苏云袖推开后窗,一股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窗外就是运河,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小鱼跳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她把念儿的糖人放在窗台上,笑着说:“念儿先去识字,苏姨把买回来的米和布放好,等会儿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嗯!”念儿乖巧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破旧的《千字文》,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小声地读了起来。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苏云袖:“苏姨,这个字念什么呀?”
苏云袖一边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一边耐心地教她:“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我们念儿要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好!”念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又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她的小手还握不稳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认真。
日子仿佛就该这样平静下去。白日里,苏云袖坐在窗下飞针走线,绣的多是江南常见的荷花、鸳鸯,绣好后就送到镇上的绸缎庄去卖,换些米粮和念儿需要的纸笔。念儿就在一旁识字、画画,偶尔会跑到院子里,追着蝴蝶玩,或者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
可到了夜晚,当念儿睡熟后,苏云袖却常常辗转难眠。她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河水,想起京城的一切——鸳鸯楼的火光、沈诺沉静的眼神、武松的怒吼、顾长风的剑影……沈诺葬身火海的传闻,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她不愿意相信,那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沈诺,会就这么消失在火海里。她总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笑着对她说:“云袖,我回来了。”
为了这份希望,她从未放弃打探消息。每次去镇上送绣活,她都会悄悄向绸缎庄的伙计、运河上的船工打听京城的动向,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颀长、眼神沉静、会用短刃的男子。她总是带着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错过了任何可能的线索。她会描述那个男子的特征,从他那独特的发髻到他走路时的稳健步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甚至会拿出自己绣制的丝巾,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她说这是那个男子曾经赞不绝口的图案。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苏云袖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她把念儿的小布裙晾在竹竿上,裙摆上的荷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鲜亮。她细心地将每件衣物挂好,确保它们不会被风吹落。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声音又重又急,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意味。苏云袖的心跳不禁加速,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走向门口。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因为这敲门声与往常不同,似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迫。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的衣着有些破旧,但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男子没有多言,只是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苏云袖接过信,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意味着什么。她迅速关上门,回到屋内,急切地拆开信封,信中只有一行字:“京城有变,速来。”这简短的几个字,却如同重锤击打在她的心上,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瞬间掀起了波澜。
苏云袖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木盆,走到门边,小心地问:“请问是谁?”
“开门!快点!”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收河道清洁费的!”
苏云袖愣了一下——她在镇上住了快两个月,从未听说过要收什么河道清洁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脸上长满了麻子,嘴角叼着一根烟卷,眼神贼溜溜的,正上下打量着苏云袖。他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从苏云袖的发丝到脚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些的汉子,也都是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把玩着石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信号。其中一个汉子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另一个则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
苏云袖感到一阵不安,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邻居的身影,但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她知道,作为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居住在这个小镇上,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吗?”苏云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为首的汉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他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说道:“哦,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收河道清洁费的。这镇上的河,每年都要清理一次,费用嘛,自然是由你们这些住在河边的人出。”
苏云袖皱了皱眉,她记得刚搬来的时候,镇上的长者曾经提到过一些关于维护公共设施的事情,但从未提及过所谓的“河道清洁费”。她心中疑惑,但还是礼貌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我刚搬来不久,对这个费用不太了解。能否请你们详细说明一下?”
汉子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忍不住轻笑出声,似乎觉得苏云袖的问题有些好笑。为首的汉子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年轻人的笑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些字迹潦草的数字和说明。
“看,这就是我们的收费依据。”汉子将纸条递给苏云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云袖接过纸条,仔细地查看起来。纸条上的字迹确实很潦草,但她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纸条上写着,根据镇上的规定,每个住在河边的家庭每年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用于河道的清理和维护。费用的金额和支付方式都有详细说明。
苏云袖看完后,心中依然有些疑惑,但她决定先不与这些男人争执。她知道,有时候,过于直接的质疑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尽量保持礼貌地说道:“好的,我明白了。请问你们需要我现在就支付吗?”
汉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苏云袖的顺从。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苏云袖的支付信息。
苏云袖转身回到屋内,拿出钱包,仔细数出相应的金额。她再次走出院门,将钱递给了为首的汉子。汉子接过钱,数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年轻人可以离开了。
“好了,姑娘,这下你可为镇上的环境出了一份力了。”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黄牙,然后带着两个年轻人转身离开。
苏云袖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她决定等会儿去找镇上的长者,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所谓的“河道清洁费”的情况。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保护自己。
“你就是住在这儿的苏寡妇?”麻脸汉子吐掉烟卷,用脚碾了碾,语气轻佻,“听说你带着个小丫头,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苏云袖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苏寡妇”,更不喜欢对方的语气:“这位大哥,我从未听说过要收河道清洁费。再说,我只是个做绣活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里有什么钱?”
“没钱?”麻脸汉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苏云袖,“你这院子靠着运河,用着河里的水,收你点清洁费怎么了?少废话,赶紧拿五十文钱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云袖这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来收什么清洁费的,而是来敲诈勒索的。她不想生事,也知道自己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惹不起这些泼皮无赖。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递了过去:“钱给你们,以后别再来了。”
麻脸汉子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以后每个月初一,我都会来收一次,要是敢少一文钱,你这院子,还有你这小丫头……”他的眼神扫过屋里正在识字的念儿,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意味。
苏云袖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挡在院门口:“钱我会给,你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放心,只要你听话,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麻脸汉子挥了挥手,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苏云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尝到了甜头,以后肯定还会来。
果然,从那以后,麻脸汉子——镇上人都叫他“王癞子”——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有时要五十文,有时要一百文,理由也越来越荒唐,一会儿说“院门口的路要修”,一会儿说“镇上的庙要翻新”。苏云袖每次都忍气吞声,把钱给他,只希望他能快点走,不要吓到念儿。
可王癞子却越来越过分。有一次,他来的时候,苏云袖正在做绣活,绣绷上是刚绣了一半的鸳鸯。王癞子看到了,伸手就想抢,嘴里还说:“这绣品不错,给我拿回去给我婆娘用!”
苏云袖赶紧护住绣绷,不让他抢:“这是要给绸缎庄的,不能给你!”
“不给?”王癞子脸色一沉,伸手就推了苏云袖一把。苏云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被绣绷上的针划破了,渗出了血珠。
“苏姨!”屋里的念儿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看到苏云袖摔倒在地,赶紧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对着王癞子大喊,“你别欺负苏姨!”
王癞子看到念儿,眼神里闪过一丝邪念,伸手就想摸念儿的脸:“这小丫头长得还挺俊,跟你娘一样……”
“你别碰她!”苏云袖猛地站起来,挡在念儿身前,眼神里满是愤怒,“钱我给你,你快走吧!”
王癞子见她护得紧,又怕把事情闹大,只好悻悻地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件事之后,苏云袖变得更加谨慎,她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每当王癞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她都会迅速地将念儿拉进屋内,轻声嘱咐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更不要踏出房门一步。尽管如此,苏云袖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王癞子不会就此罢休,他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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