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9章绣针与晨雾 (第1/2页)
晨光熹微,苏州河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辉。贝贝站在渡口,肩上背着蓝印花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只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养父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大夫说后续还要不少钱,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连渔船都抵押给了当铺。
“阿贝,到了上海,万事小心。”养母拉着她的手,眼圈红肿,“找不到活计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贝贝握紧养母粗糙的手,用力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挣到钱。你在家照顾好爹,按时给他换药,别舍不得用。”
渡船靠岸,船公吆喝着上客。贝贝深吸一口气,背好包袱,踏上跳板。船身摇晃,水波荡漾,她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养母还在挥手,晨雾中身影模糊。
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但她没有退路。
渡船顺着苏州河而下,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水乡的白墙黛瓦、石桥小巷,被高大的洋楼、工厂烟囱取代。河面上船只往来如织,汽笛声、机器轰鸣声、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上海这座东方巴黎的喧嚣序曲。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贝贝随着人流下船,踏上码头的青石板。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潮,挑夫、小贩、报童、穿旗袍的太太、着西装的男人,还有衣衫褴褛的苦力,各色人等混杂一处,空气里弥漫着鱼腥、煤烟、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紧了紧包袱,凭着从同乡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朝租界方向走去。上海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嘈杂。电车叮当作响地从身边驶过,汽车鸣着喇叭在人群中穿行,店铺的霓虹灯即使在大白天也闪着刺眼的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贝贝来到法租界附近的一条小街。这里相对安静些,街边开着几家店铺,其中一家门面不大的绣坊,招牌上写着“苏记绣庄”。
这是同乡阿秀姐提到的地方。阿秀姐两年前来上海,就在这家绣坊做活,说老板姓苏,是个讲究手艺的苏州人,只要绣工好,待遇还算公道。
贝贝深吸一口气,推开绣坊的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屋里光线有些暗,但能看清四面墙上挂满了绣品,有花鸟、山水、仕女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妇人,五十上下,正在绣绷上飞针走线。
“老板娘,请问苏老板在吗?”贝贝上前问道。
妇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我就是。姑娘有什么事?”
“我想找份活计,做刺绣。”贝贝从包袱里取出那幅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展开递过去,“这是我绣的,您看看成不成。”
苏老板接过绣品,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看。这是一幅水乡晨景:薄雾笼罩的河面,隐约的乌篷船,岸边的垂柳,远处的石桥。最绝的是雾气的处理——用极细的丝线,层层叠叠地绣出朦胧的质感,近处浓,远处淡,过渡自然,仿佛真能看到雾气在流动。
“这是你绣的?”苏老板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是我绣的。用了乱针、散套、虚实针,雾气的部分还掺了银线,在光下能看出变化。”贝贝平静地回答。这些技法是她跟着水乡一位老绣娘学的,那位婆婆年轻时是苏州绣坊的头牌,后来回乡隐居,见她有天分,就教了她不少绝活。
苏老板又看了半晌,终于点头:“手艺不错。但我这儿招的是学徒,头三个月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考核过了,才能正式上工,按件计酬。你愿不愿意?”
贝贝咬了咬嘴唇。三个月没有工钱,养父的药费等不起。但她别无选择。
“我愿意。但我能不能...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钱?我爹病了,等着钱买药。”她低声说,脸颊有些发烫。长这么大,她还没向人开过口借钱。
苏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手艺不错,也是个孝心的。这样,我先预支你十块大洋,但要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扣。你今天就上工,住就住在后院,和几个绣娘一起。行不行?”
“行!谢谢苏老板!”贝贝连连鞠躬,眼眶发热。
“别谢我,好好干活就行。”苏老板摆摆手,从柜台抽屉里取出十块大洋,又拿出一份契书,“在这儿按个手印,算是立个凭证。我姓苏的做买卖,讲究个清清楚楚。”
贝贝按了手印,接过沉甸甸的十块大洋。这笔钱,够养父用半个月的药了。她把钱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这才松了口气。
苏老板领她到后院。那是座小四合院,天井里晒着各色丝线,几个年轻绣娘坐在廊下绣花,看到新来的,都抬头打量。
“这是新来的阿贝,手艺不错,以后就住西厢那间空屋。”苏老板简单介绍,又对贝贝说,“这些都是你的师姐,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们。下午开始上工,先熟悉熟悉丝线和针法。咱们这儿接的多是洋人的订单,花样、配色都有讲究,和你们水乡的不太一样。”
“我明白,我会用心学的。”贝贝点头。
等苏老板走了,几个绣娘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二十出头,说话带着苏州口音:“你是哪里人?看着面生。”
“我是苏州河上游水乡来的,家里姓莫,大家叫我阿贝就好。”贝贝礼貌地说。
“水乡来的?难怪绣水乡图那么传神。”另一个瘦高个的姑娘说,“我叫翠儿,这是小莲,这是桂花。我们都是苏州、杭州一带过来的,在上海混口饭吃。”
几个姑娘年纪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贝贝从她们口中得知,苏记绣庄在上海不算大,但手艺好,接的都是高档订单,主要是卖给洋人和有钱人。最近在筹备参加“江南绣艺博览会”,如果能拿奖,生意能好上一大截。
“听说齐家大少爷齐啸云,是这次博览会的主要赞助人。”小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要是咱们绣坊能在博览会上出头,说不定能被齐家看中,那可就发达了。”
齐啸云。贝贝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听养母提过,当年定下婚约的,就是齐家大少爷。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现在的她,只是个为生计奔波的绣娘,那些陈年旧约,早该烟消云散。
下午,贝贝开始上工。苏老板给了她一块白绸,让她先绣一朵牡丹试试手。她选了粉、白、红三色丝线,又掺了金线,用了套针、散套、虚实针,两个时辰后,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跃然绸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过渡自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好手艺!”苏老板过来看了,连连点头,“阿贝,你这功底,不比咱们这儿的老绣娘差。这样,从明天开始,你就专门绣那些精细的部分。工钱给你按件算,绣得好还有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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