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9章绣针与晨雾 (第2/2页)
“谢谢苏老板。”贝贝心里一喜。按件计酬,意味着她可以多绣多挣。只要手脚勤快,养父的药费就有指望了。
接下来的日子,贝贝白天在绣坊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绣自己的《水乡晨雾》。这幅绣品她绣了半年,从水乡绣到上海,从晨雾蒙蒙绣到华灯初上。她想在博览会上展出这幅作品,不是为了出名,而是想证明,水乡的女儿,也能在上海闯出一片天。
这天傍晚,贝贝绣完最后一针,将绣品从绷子上取下。整幅《水乡晨雾》长三尺,宽两尺,薄雾、流水、乌篷船、石桥、垂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乡人家,每一处都精雕细琢。特别是雾气的处理,她用了十二种不同深浅的白色丝线,层层叠叠,在光线下能看出流动的变化,仿佛真的有晨雾在画面上弥漫。
“阿贝,你这幅绣品,可以送去参赛了。”苏老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看着她手中的绣品,眼中满是赞赏,“我敢说,这次博览会,你这幅《水乡晨雾》肯定能拿奖。”
“真的吗?”贝贝眼睛一亮。
“真的。我做了三十年刺绣,还没见过能把雾气绣得这么活的。”苏老板拍拍她的肩,“明天我让人装裱好,送去博览会组委会。阿贝,好好干,你有大出息。”
贝贝捧着绣品,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来上海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肯定。也许,这条路,她真的能走通。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铜铃声,有客人来了。苏老板匆匆赶去,贝贝将绣品小心收好,也跟了出去。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有股沉稳的气质。他身后跟着个穿长衫的掌柜模样的人,提着个皮箱。
“齐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苏老板连忙迎上去,语气恭敬。
齐少爷。贝贝心里一动,站在柜台后,悄悄抬眼看去。这就是齐啸云?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纨绔子弟,可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看不出半点骄纵。
“苏老板,我来看看博览会参展绣品的进度。”齐啸云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这次博览会,齐家投入了不少,希望能选出真正的好作品,代表江南绣艺的最高水准。”
“是是是,齐少爷放心,我们苏记这次拿出了看家本领。”苏老板说着,转身朝贝贝招手,“阿贝,去把那幅《水乡晨雾》拿来,给齐少爷看看。”
贝贝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回后院取来绣品,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展开。
齐啸云的目光落在绣品上,先是平静,然后渐渐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俯身细看,手指在距离绣品一寸的地方虚抚,像是在感受雾气的流动。
“这幅绣品...是谁绣的?”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绣娘中扫过,最后落在贝贝身上。
“是我绣的。”贝贝轻声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莫阿贝。”
“莫阿贝...”齐啸云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你是哪里人?”
“苏州河上游,水乡人。”
“水乡。”齐啸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绣品上,“能把水乡晨雾绣得这么有灵气的,一定是真正在水乡长大的人。阿贝姑娘,你这幅绣品,我要了。开个价吧。”
贝贝愣住了。苏老板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齐少爷,这幅绣品是阿贝要送去参展的,恐怕...”
“参展之后,我依然要。”齐啸云打断她,目光直视贝贝,“阿贝姑娘,你开个价。我齐啸云从不亏待有才华的人。”
贝贝咬了咬嘴唇。她需要钱,很需要。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把这幅倾注了心血的绣品,就这样卖掉。
“齐少爷,这幅绣品...我想先参展。如果之后您还想要,我们再谈价钱,可以吗?”她鼓起勇气说。
齐啸云看着她,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有骨气。那就等参展之后。苏老板,这幅绣品,务必送去参展。我期待在博览会上看到它。”
“是是是,一定一定。”苏老板连连应声。
齐啸云又看了贝贝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带着掌柜离开了绣坊。
铜铃再次响起,人已走远。
“阿贝,你刚才怎么不答应啊?”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齐少爷开口,肯定不会少给。你爹不是等着用钱吗?”
“我知道。”贝贝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但我就是觉得...这幅绣品,不该这样卖掉。”
她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坚持。好像这幅绣品,和她这个人一样,需要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老板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阿贝,你做得对。手艺人有手艺人的骨气。这幅绣品只要在博览会上拿奖,价钱能翻几倍。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齐少爷看你的眼神,不一般。你把握好机会,说不定能飞上枝头。”
贝贝脸一热:“苏老板,您说什么呢。我只是个绣娘,齐少爷那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苏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世上的缘分,谁说得准呢。好了,干活去吧。离博览会还有半个月,大家都加把劲。”
绣娘们散去,各自回到座位。贝贝也坐下,拿起针线,但心思却有些飘忽。刚才齐啸云看她的眼神,总在脑海里浮现。那眼神太深,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针起针落,丝线在指尖穿梭,绣绷上渐渐绽开一朵海棠。这是她最擅长的花样,绣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绣好。
可今天,针脚却有些乱了。
贝贝放下针,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上海的夜开始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一个水乡来的绣娘,在这茫茫人海中,像一叶小小的舟。前路是风是浪,是福是祸,她都只能迎着。
因为身后,是等钱救命的养父,是盼她出息的养母,是水乡那个小小的家。
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针重新拿起,丝线重新穿梭。这一次,针脚稳了,海棠在绸上静静绽放,像她此刻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夜还长,路还长。但至少此刻,她有一技之长,有一双手,还有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