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春扫童拂花,天下停诊一刻 (第2/2页)
她唇角微扬,极淡,极静。
“不是我教了他们……”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是他们,终于学会了自救。”
话音散尽,山野寂然。
唯余石碑微凉,落花将坠未坠,心跳如潮,在天地之间,无声奔涌。
远处山道尽头,一骑踏碎薄雾而来。
玄色披风翻飞如旗,马蹄未歇,人已勒缰。
萧临渊立于坡上,遥望碑前那一袭素影。
他未上前,只静静伫立,手按剑柄,指节微白,像在按捺某种即将决堤的震动。
他身后,一只青瓷小碗稳稳置于鞍鞯暗格,碗盖未启,汤匙斜插其中,洁净如新,不见一丝糊痕。
风掠过他眉梢,卷起一缕墨发。
他喉结微动,却未开口。
只等——等那碑前人转身,等那落花终将坠地,等那一声心跳,落定人间。
暮色如温水漫过山脊,将赎针堂的黛瓦、竹篱、青石阶一寸寸浸透。
风歇了,可那树梢的药心花却未停——银白花瓣簌簌而落,不疾不徐,仿佛时间也愿为它缓步驻足。
一片落在云知夏袖口,轻得没有重量;一片飘进她指间,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如绘,竟似活物般微微翕张。
她垂眸,指尖捻起那瓣,未碾,未嗅,只静静看着它在掌心泛出微光——不是荧惑之辉,是澄明之亮,像一滴凝住的晨露,映着将沉未沉的夕照。
萧临渊就站在三步之外,玄衣覆着薄雾余凉,身形挺直如刃,却无半分锋戾。
他双手捧着那只青瓷小碗,碗沿素净,汤匙斜插其中,银柄未 tarnish,釉面未染痕,连蒸腾的热气都驯服地绕着碗口盘旋,不散不乱。
这不是药,是供奉;不是羹,是叩问。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而沉,像山涧暗流撞过青石:“这次……我熬的药——甜了吗?”
云知夏抬眼。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一片被晚霞镀成金边的药心树林。
十年了,他从不信“医可教人”,到亲手研药、守火、试毒、尝方;从冷眼旁观她剖腹救妇,到彻夜抄录《毒理辨微》三十七遍,字字批注,朱砂如血。
他没学医术,却把“敬畏”二字,熬进了骨髓。
她接过碗,瓷壁温润,恰是人体体温。
勺尖轻搅,汤色清透,浮着几粒碾碎的雪梨丁与枸杞子,气息淡而甘,无半分苦涩——不是遮掩,是转化;不是妥协,是理解。
她小啜一口,舌尖微凉,喉间回甘,尾韵竟有山泉漱石之清冽。
唇角扬起,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汛初涌。
“人间至味,原是清欢。”
话音落时,窗外风忽起,卷起一叠摊在案头的册子——程砚秋亲笔手订的《赎针录》终卷。
纸页翻飞,停驻在最后一页,墨迹苍劲,力透纸背:
“我终于明白,赎罪不是建堂,
是让病人敢抬头看病。”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下纸纹微糙,像无数双曾颤抖着伸向诊案的手。
远处,小安已蹲在院中老槐下,为一个踮脚才够到他手腕的村童搭脉。
盲目,却耳聪;无瞳,却心明。
他忽然笑了,声音清亮如击玉:“你心跳像小鹿。”
童仰脸:“师父,我能学医吗?”
小安点头,手掌覆上孩子汗津津的额角:“能。只要你愿意,做别人的光。”
云知夏立于门边,看落花满径,铺成一条柔软的归途。
她没说话,只轻轻一叹,气息融进晚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压弯了整座山的寂静——
“我所求,不过是个能安心看病的世间。”
风过,檐角铜铃轻颤。
案上,那只用过的药匙静静卧着,银柄朝东,映着最后一缕熔金般的夕照,光晕流转,宛如一枚收拢双翼、终于归巢的蝶。
——它停在那里,不动,不响,不争,却已盛满整日余晖。
柴门外,青苔微润。
药心花开第七日,晨雾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