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蚀》 (第1/2页)
暮春三月,江南贡院号舍如蜂巢。辰时三刻,墨云压檐,雨脚如麻。生员陈子卿握管凝神,素纸上一字未着,冷汗已透葛衫。
“同学何堪愧窘?!”巡场学政忽驻其侧,声若裂帛。
子卿惶然抬眼,但见满场考生皆伏案疾书,独自己案前空空。那首昨夜偶得的《天仙子》在脑中翻腾:“一词试、无谁不忿。刮肚搜肠寡博引...”此刻竟成谶语。他忽觉喉间腥甜,眼前朱红号板化作血海,三场、五经、七艺层层压来,直教人“三番愁,五颠倒,七羁困”。
忽有铜铃清响。
子卿恍惚望去,雨幕中似有青衫一闪。那是二十年前的暮春,也是这般霪雨时节...
乾隆四十二年,姑苏寒山寺外。
十岁的陈子卿蹲在石阶上练字,用苇秆蘸水写《兰亭序》。忽有阴影笼罩纸面,抬头见一褐衣老者,面如古铜,目似深潭。
“小友这‘永’字,捺脚虚浮了。”老者取过苇秆,就着将干的水迹补上一笔。说也奇,那水痕本将消散,经他一点竟渗入青石,如镌如刻。
子卿大骇:“先生何以...”
“我姓墨,单名一个韵字。”老者微笑,“你可听过‘金口魔韵’之说?”
那日黄昏,墨韵带他登上枫桥。老者指向运河中一艘乌篷船:“瞧那船公摇橹,一推一曳皆合阴阳;再看檐角滴雨,三急两缓暗应宫商。这天地本就是部无字书,何必困守故纸堆?”
子卿懵懂点头。墨韵忽叹:“可惜如今‘少遇麒麟儿,晴初景霭新’。世人只知寻章摘句,哪懂字外真意?”说罢吟道:“难逢接对童,深秋亦是春。”
最后一字方落,远处传来子卿母亲的呼唤。待他回头,桥上已空无一人,唯青石栏上留着一行水书:“果熟焉涵忍。说硬话、望梅酸恨。”
“铛——铛——”
贡院云板将子卿拽回现实。已过午时,他竟还未破题。邻号生员已写成大半,正拈须晃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子卿苦笑,这岂非正是“独蹙眉金口魔韵”之窘?
他深吸口气,索性合目。墨韵的脸在黑暗中渐渐清晰,那句“天地是无字书”如钟鸣回荡。忽然,他听见雨打瓦当——滴答,滴滴答,竟暗合《阳关三叠》之节律;又闻远处衙役脚步声——轻重缓急,俨然《将军令》鼓点。
子卿倏然睁眼,提笔狂书。不再引经据典,只将二十年所见所感倾泻而出:寒山寺的晨钟如何惊起江鸥,虎丘塔的斜影怎样分割光阴,甚至母亲织机“唧唧”声里藏着的《子夜歌》...他写卖花女唱“茉莉开”时尾音如何上扬,写更夫敲三更时那声“平安”怎样在雨夜消散。
墨迹淋漓如血。
交卷钟鸣时,子卿掷笔长吁。出得贡院,但见夕阳破云,竟真是个“晴初景霭新”。他信步至秦淮河边,忽见一青衣书生临水而立,背影似曾相识。
“兄台好兴致。”子卿拱手。
书生转身,竟是张年轻面孔,唯眼神苍老如百岁之人。“在等一条船。”书生指向河心,“载满无字书的船。”
子卿心头剧震。再欲问时,书生已消失在人流中,唯青石板上留着一行水渍,正是:“千嗔怪,万恶咒,百浇闷。”
当夜,子卿高烧梦魇。见自己化身墨韵,站在枫桥上对十岁的自己说:“你今日考场写的,正是我当年欲写未成之文。”梦中的小子卿问:“先生究竟何人?”墨韵大笑,身影渐散作无数墨点,聚成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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