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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养拙》

  《瞻养拙》 (第2/2页)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东方既白。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在院中。奇迹发生了:那些花生苗在一夜之间全部成熟,荚果从土中微微拱起,像无数双聆听大地的小耳朵。更奇的是,每株苗的顶端,都开出了第二茬花——这违背了落花生的生长规律。
  
  “地籁通,则万物悖时而荣。”瞻养拙轻声道,“这是馈赠,也是警告。天道忌满,月盈则亏。清晏,你的道成了,也该走了。”
  
  第四章素履不渝
  
  孟清晏离开那日,瞻养拙将二胡赠予他。
  
  “琴名‘地载’,神农氏曾抚之调风雨。千年辗转,今归于你。”老人抚摸着琴筒上的蟒皮,“蟒百年成龙,此皮取自岷山灵蟒,闻中正之音则鸣,遇乖戾之气则哑。你带着它,替我去做一件事。”
  
  “请先生吩咐。”
  
  “去长安。”瞻养拙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当今天子痴迷仙乐,集天下乐工于梨园,欲作《霓裳》全谱。然乐失其本,以繁为美,以奇为胜,此亡国之音也。我要你以地籁入梨园,让那些沉迷于靡靡之音的人听见——真正的雅乐,从泥土中生长,在民间传唱,为生民立心。”
  
  孟清晏跪接“地载”琴。琴入手刹那,他感到的不再是暖流,而是沉重的、坚实的力量,像把整个大地捧在了手中。
  
  “学生定不负所托。”他三叩首,额触泥土,久久不起。
  
  瞻养拙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是晒干的落花生,壳上纹路清晰如掌纹。
  
  “此去路远,饥时可果腹,惑时可问心。”老人的手按在孟清晏肩上,力道很重,“记住,无论听到多少溢美之词,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你的脚要踩在泥土上。雅乐从来不在庙堂,在阡陌之间,在炊烟之下,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悲欢里。”
  
  孟清晏背上二胡,向东而行。走出十里,回头望去,鹿门山在晨雾中只剩一抹淡青。他忽然明白,瞻养拙给他的不是琴,不是谱,而是一把种子。他要用余生把这些种子撒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三个月后,孟清晏入长安。
  
  长安正值春日,梨花如雪。梨园内,三百乐工正在排练新曲《云韶》,笙箫管笛,金石丝竹,声闻十里。孟清晏布衣芒鞋,背负二胡,在朱门前被侍卫拦下。
  
  “何处来的乞丐,也敢闯梨园?”
  
  孟清晏不答,解下“地载”,在门前青石上坐下。琴弓搭上弦,他闭目,想起了鹿门山的晨风,想起花生苗破土的声音,想起瞻养拙说的“宫音属土”。
  
  第一个音出来时,侍卫的呵斥卡在喉中。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它太朴拙,太沉重,像大地翻身时的叹息。但就在这叹息中,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梨园内的乐声渐渐低了,停了,乐工们纷纷涌出,围在门前。
  
  孟清晏浑然不觉。他奏的是《禹贡》——大禹治水,划定九州,那是先民用脚步丈量大地的声音。弦上滚出山峦的起伏,江河的奔流,田亩的阡陌,井田的经纬。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装饰音,每一个音符都像夯土的木杵,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一曲终了,满场寂然。
  
  良久,一个白发老乐正颤巍巍走出,眼中含泪:“此……此乃《禹迹》之曲?失传已八百载,阁下从何处习得?”
  
  “地教我的。”孟清晏睁开眼。
  
  三日后,天子闻讯,召孟清晏入宫。
  
  大明宫太液池畔,玄宗设宴。贵妃在侧,群臣列坐,梨园三百乐工侍奉。皇帝命孟清晏奏地籁之音。
  
  孟清晏不奏。他问:“陛下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玄宗讶然:“乐有真假?”
  
  “以丝竹悦耳,以技巧炫人,此假乐。以音通天地,以声和人心,此真乐。”孟清晏直视天子,“假乐易得,真乐难求。陛下要听哪种?”
  
  满座哗然。高力士厉喝:“狂徒无礼!”
  
  玄宗却抬手制止,眼中兴味盎然:“若真乐如何,假乐又如何?”
  
  “假乐,臣可奏《霓裳》全谱,保其声震云霄,鸾凤来仪。”孟清晏道,“真乐,臣请陛下移步御田,于垄亩之间,听臣一曲。”
  
  朝臣纷纷谏阻,说岂有天子亲临泥泞之理。玄宗沉吟良久,忽大笑:“朕昔年亦曾陇亩耕读,有何不可?”
  
  次日,天子銮驾出城,至御田。时值春耕,农人正驱牛犁地。孟清晏于田埂上置“地载”琴,奏《豳风·七月》。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奏。犁铧破土声,农人呼牛声,布谷啼春声,溪流潺潺声,全都汇入弦中。琴声不再是单纯的音乐,而成了整个春天的和鸣。玄宗的脸色从好奇到肃穆,再到震撼。他看见,琴声所及处,新翻的泥土中竟有嫩芽萌发——不是幻象,是真的,那些埋在土中尚未到发芽时的种子,提前破土了。
  
  曲终,玄宗屏退左右,独留孟清晏。
  
  “此等仙音,可能长生?”
  
  孟清晏摇头:“音不能长生,但可育人。地籁之道,在调阴阳,和人心。人心和,则天下治,此圣王所以垂拱而治也。”
  
  “你要朕做什么?”
  
  “请陛下废梨园新声,复采诗之制。”孟清晏跪拜,“遣使者入民间,收田夫野老之歌,录市井小儿之谣,聚而成《风》。以民间之音,正庙堂之乐。如此,则上通天道,下接地气,中合人心,盛世可期。”
  
  玄宗默然。风吹过御田,新生的禾苗泛起绿浪。良久,他道:“朕准了。”
  
  尾声落花生
  
  十年后。
  
  鹿门山草堂,瞻养拙正在收最后一季落花生。他已很老了,背佝偻如虾,但十指依然有力,拔起花生秧时,泥土簌簌落下,根须上缀满饱满的荚果。
  
  山下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孟清晏下马,身后跟着十余名青年,皆背负乐器,有琴有瑟,有箫有埙。他们跪成一排,向瞻养拙行大礼。
  
  “先生,成了。”孟清晏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唐风谣集》凡三百卷,收录九州民谣四千七百首。陛下下诏,州县皆设‘采风使’,岁岁收集民间新声。梨园改‘定风台’,专司整理、研习地籁之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陛下欲封先生为国师,立地籁宗,传道天下。”
  
  瞻养拙看也不看诏书,将一把落花生塞进孟清晏手中:“剥开尝尝。”
  
  孟清晏剥开花生。壳内两粒仁,饱满圆润,带着泥土的清香。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种扎实的、朴素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么?”
  
  “好吃。”
  
  “这就是了。”瞻养拙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大地的裂痕,里面盛满了阳光,“地籁之道,不过是一粒落花生。埋于土,不见光华;破土出,不求人赏;结实成,惟愿滋养。你做到了。”
  
  他转身望向群山。夕阳西下,万壑镀金。远处有牧童骑牛而归,笛声隐隐,吹的正是《风谣集》中收录的俚曲。
  
  “他们都学会了?”瞻养拙问。
  
  “学会了。”孟清晏指着身后的青年们,“这些是各地选送的弟子,已能奏地籁之音。还有更多人在学,在田间,在巷陌,在一切有泥土的地方。”
  
  瞻养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卷《塞上曲》古谱,纸已黄脆,但墨迹如新。
  
  “这个,还给你。”
  
  孟清晏郑重接过。展开时,他怔住了:谱还是那个谱,但那些工尺符号旁边,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不是乐理,是地名、人名、故事——
  
  “开元四年春,广陵城西,卖炭翁张五闻此曲,泪下,言其子殁于塞外。”
  
  “开元七年秋,洛阳桥畔,浣衣女李氏和之,调凄婉,言其夫戍边未归。”
  
  “开元十年冬,长安酒肆,胡商安禄山击节,言此曲有草原风声。”
  
  ……
  
  最后一行是新墨:“天宝十五载,鹿门山,孟生清晏以此曲通地籁,百鸟来朝,花生二度。曲终,盲女苏氏入梦,笑曰:‘塞上雪化了。’”
  
  孟清晏泪如雨下。原来这十年,先生从未真正远离。他走遍大唐的足迹,他收集的每一首民谣,他改变的每一个乐工,都在这里,在这卷泛黄的谱上,以一种更永恒的方式被铭记。
  
  “先生……”他跪倒,泣不成声。
  
  瞻养拙扶起他,一如十年前那个清晨。老人的手依然温暖,温暖而粗糙,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土地。
  
  “莫哭。音律之道,贵在一个‘传’字。你已传下去了,且会一代代传下去,比血脉更久,比王朝更长。”他望向西方,落日正沉入群山,“我该走了。”
  
  “先生去何处?”
  
  “去泥土来的地方。”瞻养拙微笑,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包落花生种子。他走出柴门,走入夕阳,身影渐渐融化在金色的光芒中。
  
  孟清晏没有追。他知道,先生从未真正属于这座山,这片田。他属于更广阔的东西——每一寸被音乐抚摸过的土地,每一个被地籁唤醒的灵魂。
  
  夜幕降临时,孟清晏坐在梅树下,奏响了《塞上曲》。这一次,弦上没有风沙,没有血泪,只有解冻的春水,发芽的草籽,归家的马蹄。盲女苏氏在曲中复活,不再是乱世飘萍,而是大地母亲本身,用温暖的怀抱拥抱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曲终,他剥开一粒落花生。月光下,花生壳内的薄膜像一双小小的翅膀。
  
  他忽然明白了瞻养拙最后的话。
  
  地籁无声,它只是在那里——在种子破土的脆响里,在雨水渗入泥土的叹息里,在根须向深处探索的执着里。而音乐,不过是人类谦卑的翻译,试图用有限的音符,诉说无限的、沉默的深情。
  
  他将花生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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