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春光》 (第2/2页)
清将怒,命笞五十。血肉横飞,陈瞻咬齿不言。又命悬发梁上,发根尽裂,鲜血披面,仍不屈服。狱卒私语:“真铁汉也。”
是夜,月光穿牖,照见四壁血痕。陈瞻重伤昏迷,恍惚见一老丈,葛衣芒鞋,叩壁而歌:“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歌罢,化鹤而去。
醒来,但闻更鼓三响。忽有狱卒悄至,开门低语:“陈先生,沈默义军已破上虞,不日将攻绍兴。将军有令,明日午时,押先生城头,若义军不退,即……即行凌迟。”
陈瞻颔首:“多谢相告。敢问足下姓名?”
狱卒哽咽:“小人赵五,绍兴人。家父曾听先生讲学,尝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今剃发易服,痛如丧父。”
陈瞻默然,解腰间玉佩递之:“出城,投沈默,勿作无谓牺牲。”
赵五跪受,泣不成声。忽闻鸡鸣,仓皇而去。
翌日午时,城楼旌旗猎猎。陈瞻被绑于旗杆下,白发萧然,血衣如旗。清将持刀厉喝:“城中百姓听着!此老冥顽,抗天朝法令。城外乱党若再不退,立斩于市!”
城下鸦雀无声。忽见一老妪冲出人群,跪地哭喊:“陈先生!”随后,数十百姓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
此时,旭日东升,霞光如血,染红天际。陈瞻昂首,见东方云彩幻化,竟成冠裳模样,似有先贤列队而来。他忽然大笑,声震城楼:
“《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此王,必华夏之王,圣贤之王!尔等蛮夷,沐猴而冠,也配称王?吾头可断,发不可剃;吾身可戮,志不可夺!”
清将暴怒,挥刀欲斩。千钧一发之际,城外杀声震天,义军已至。
七、惟精惟一,开卷穷义
沈默义军终未破城,然劫法场救出陈瞻,退守会稽山。山中立寨,名“存夏营”,聚众三千。陈瞻伤重,卧草庐中,仍每日为义军子弟讲学。
顺治五年春,清军围山,断粮道。营中粮尽,杀马而食。陈瞻分肉不及,生徒私馈糜粥,拒之曰:“将士效命,吾岂独饱?”日饮清水,讲学不辍。
是日讲《孟子》,至“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四座泣下。忽有探子来报:清军使者至,称若陈瞻降,可赦全山。
众目睽睽下,陈瞻扶杖而起,缓步出寨。时年四十九,已形销骨立,唯双目炯炯。见清使于两军阵前,朗声道:
“吾尝读《春秋》,知夷夏之辨在礼义,不在种族。今尔主若能行孔孟之道,复衣冠之制,吾当率众归附,执鞭随镫。若不能,虽鼎镬在前,不敢从命。”
清使冷笑:“老先生何其迂也!天下已定,岂因尔等蝼蚁而改制?”
陈瞻亦笑:“然则吾等非蝼蚁,乃华夏之蚁。蚁穴可溃堤,星火可燎原。请归语尔主:能毁我身,不能毁我志;能占我地,不能占我心。”
语毕,转身入寨,再不回顾。清使瞠目结舌,无功而返。
是夜,陈瞻召沈默,授以布包。展开,乃手抄书稿十卷,题曰《春秋大义通释》。首页有言: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然此‘中国’,非疆域之谓,乃礼义之谓。若有夷狄能以礼义治天下,即为中国之主;若中国之君弃礼义,则夷狄不如。此《春秋》之微言,华夏之大义也。”
沈默跪受:“先生,此去……”
“此去必死。”陈瞻坦然,“吾已草遗表,托人密送海上郑成功。尔等不可俱死,当分路突围。一部入闽投国姓爷,一部散入民间,潜传文明。切记:存人,存书,存心。三存俱在,华夏不亡。”
三更时分,义军分三路突围。陈瞻抱病留守空寨,独坐草堂,展卷而读。清军攻入时,但见一灯如豆,老者凭几观书,气定神闲,若不知刀剑加身。
八、素履不渝,永怀高志
顺治六年,清明。会稽山深处,无名冢前,沈默率残部二十人祭拜。冢无碑,仅植落花生一株。
“先生临终何言?”一少年问。
沈默目视远山:“清将问‘惧否’,先生笑曰:‘吾读圣贤书,知浩然之气,存乎天地,何惧之有?’又问‘悔否’,先生指怀中书卷:‘吾志在此,虽万死无悔。’遂引颈就刃,血溅七步,而身躯不倒。清将骇然,礼葬于此。”
众皆涕下。沈默自怀中取书,乃《春秋大义通释》首卷,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他展卷诵道:
“华夏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道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非刀兵可断,非岁月可湮。今虽晦暝,终有重光之日。尔辈当素履不渝,永怀高志,以俟河清。”
诵毕,埋书冢旁。二十人跪地盟誓:“必传先生之学,虽九死其犹未悔!”
此后三十载,沈默化名行商,往来江南,暗结遗民。每至一地,开蒙馆,授幼童,教材非四书五经,乃陈瞻所编《华夏礼义启蒙》。有生问:“先生,学此何用?”答曰:“无用之大用。但使三尺童子,知有衣冠礼仪,异日华夏重光,便有根基。”
康熙二十二年,三藩平定,台湾归附。清廷开博学鸿词科,征天下名儒。有司荐沈默,三征不起。地方官责问,沈默已年逾花甲,笑指堂前落花生:“此物结实土中,不慕枝头。吾愿效之。”
是夜,沈默召子孙于病榻前,取一铁函,内藏名册三卷。一为甲申年愿死者三十七人姓名,一为存夏营将士名录,一为三十年来所教弟子簿记,累计二千一百四十三人。
“吾死后,”沈默气息微弱,“葬吾于会稽山,陈先生冢侧。不立碑,不志铭,但种落花生一畦。异日有寻华夏根脉者,见此落花生,当知吾志。”
孙问:“祖父之志?”
沈默目现神采,似见少年时草堂春光,先生讲学,声如金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言毕,含笑而逝。
尾声
乾隆四十二年,春。绍兴府学重修,掘地得铁函,内藏书稿十卷,题《春秋大义通释》,署名“会稽陈瞻”。知府献于朝廷,时开四库馆,总裁纪昀阅之,拍案称奇:“此真儒者之言!”欲收入《四库全书》,然检其内容,多涉夷夏之辨,恐触忌讳,终未入。
然手抄本已流传天下。有书生读至“夷狄能以礼义治天下,即为中国之主”句,慨然叹曰:“此公若生本朝,必为名臣!”旁人笑曰:“彼乃前明遗老,誓不剃发而死。”书生愕然,再读全书,乃知“礼义”二字,重逾千钧。
嘉庆年间,绍兴有老塾师,每至清明,携生徒登山野祭。无人知祭者为准,但见师生环坐,讲《论语》“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讲罢,分食落花生,花生壳撒于山野,来年又发新枝。
光绪二十四年,变法失败,六君子就义。有绍兴举人入京收谭嗣同遗骸,于狱壁见血书:“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归乡后,此人隐居会稽山,建“养拙书院”,门联书:
“瞻彼日月,养浩然气;拙于世事,存赤子心。”
或问“养拙”何意,但笑不答,惟指庭中落花生。
及至民国,书院改为小学。抗战时,校舍被炸,师生移山洞授课。一日讲文天祥《正气歌》,有敌机过,洞壁震震,灰土簌落。老师问:“惧否?”童声齐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声震山谷,久久不绝。
今人游会稽山,于深林处见野花生发,连绵如锦。樵夫指曰:“此乃陈沈二先生墓所在。”寻之,但见荒草萋萋,并无碑碣。唯山风过处,落花生沙沙作响,如诵书声。
或言月明之夜,有白衣人坐石上讲学,声调清朗,听者百鸟。近视之,杳无人迹,惟明月在天,清辉满地。